最先消失的是声音。
姬凰坠入的瞬间,萧烈在远处的呼喊、灵梭引擎的震动、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所有声响被绝对抹去。她像一颗被抛入深空的心脏,在真空中徒劳搏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接着是触感。
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她试图抬手,却不知道“手”在哪里。那种剥离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恐怖的“无”——你存在,但证明你存在的所有证据都被收缴了。
然后,那片“灰”才降临。
那不是颜色,是剥夺五感后,直接浇铸在意识上的、痛苦的本质。无数记忆碎片如沉默的流星划过,每一个碎片都裹挟着足以冻僵灵魂的寒意:
一个妇人抱着空襁褓在雪夜里走了三百里,脚趾冻掉了四个,第五个在进村时脱落,她没察觉。
一个书生跪在烧毁的书院前,用咬断的食指在焦土上默写《礼记》,血写一个字,灰烬吞一个字。
一个老兵把最后半碗粥喂了路边瘸腿的野狗,自己靠着城墙根坐下,饿死时嘴角带着笑,像在说“这下咱俩都饱了”。
这些痛苦如此具体,却又如此……寂静。它们在“花盆”里闷烧了太久,久到连尖叫都忘了,只剩下向下坠落的惯性。
姬凰的意识开始涣散,像滴进水里的墨,即将消散无踪。
就在这时——
第一道光,从她身后刺破灰暗。
灵梭舱内,萧烈闷哼一声,双膝砸地。他心口那朵双生花完全绽放,代表“守护”的那一半花瓣,正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
每化去一瓣,他脑海中关于姬凰的一个记忆画面就模糊一分。
——第一次见面时她袖口绣着的流云纹,淡了。
——她笑时左眼角比右眼角多扬起的细微弧度,忘了。
——她煮茶时习惯先温杯三圈半,这个动作的细节……正在消失。
他在用“遗忘”为代价,支付守护的力量。
“以我之忆,”萧烈齿间渗血,声音却稳得可怕,“护你之念。”
第二道光,厚重如大地。
残骸地面,杨磐面前的三十七枚军牌悬浮震颤。他咬破十指,用血在每一枚牌上画下第七队的断剑盾徽。
“老烟枪,”他点向第一枚,“借你个火。”
牌中升起赵四的虚影,叼着那半截永远点不着的烟。
“铁头,”点向第二枚,“借你个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倔。”
一个光头汉子虚影咧嘴一笑。
“小王……”点到第三十六枚时,杨磐声音哽了一下,“借你个……哭完还能笑出声的傻劲儿。”
十九岁少年的虚影挠挠头,笑得腼腆。
三十七道虚影,手搭肩,连成光链,穿透空间缠在姬凰腰间。而每道虚影浮现,对应的军牌就裂开一道细纹——这些承载最后念想的遗物,正在崩解。
第三道光,纯粹却令人心碎。
灵梭舱里,米宝急得团团转。它感知到姬凰的危机,最后“一咬牙”,从灵体核心硬生生撕下一小团最本源的光。
那一瞬,它传递出的意念从此前完整的句子,退化为了模糊的碎片。
剥离前:【不怕!米宝帮姐姐!(??????)??】
剥离后:【冷……光……老大……别走……】
它绕着雷豹的脚,茫然地转圈,光点眼睛里的灵动消失了,只剩下懵懂孩童走失般的呆滞。它用倒退的灵智,换来了那团指甲盖大小、却亮得刺眼的光。
三道光,三种锚。
姬凰在绝对寂静中,“听”见了这些代价。
她猛地睁开眼。
脚下灰色的“海面”骤然软化,无数灰手伸出抓向她脚踝。每一只手都传来记忆的嘶喊:
“娘,我冷……”
“为什么是我……”
“他说过会回来……”
声音重叠成无声的轰鸣。
但这一次,灰手触碰到她周身光晕时,像碰到了滚烫的烙铁,惨叫着缩回。姬凰踏出第一步,脚下的“凝固痛苦”开始龟裂、融化。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灰暗里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
残骸外,扳手盯着数据,脸色难看。
“她在前进,但速度不够。距离备份库完全成型,还剩不到半刻钟。而且……”他看向监测萧烈、军牌、米宝的三条曲线,“锚的消耗速度,比预期快30。撑不到最后。”
雷豹眼睛血红:“那就再灌灵力!老子有的是!”
“不行。”扳手摇头,“已经是承载极限。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以及……”
他看向模型边缘,一个微弱的光点正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冲向核心区。
是林枫。他在燃烧本源赶路。
记忆深渊,距离心脏五十步。
这里的痛苦不再是碎片,是完整的“人生”:
一个农夫在三年大旱里挖井,挖到三十丈深时,镐头敲到的不是水,是自己三年前饿死、被偷偷埋在这里的儿子的头骨。他抱着那头骨坐了一夜,第二天继续挖,因为村里还有活人等着喝水。
一个绣娘用一生心血绣《千里江山图》,绣完最后一针那晚,贵族少爷来讨,她不肯,对方一把火烧了绣坊。她冲进火场不是救绣品,是救那根用了三十年、磨得发亮的绣针——那是娘留给她的。
这些人生太重了。
每经过一个,姬凰肩头的锚光就黯一分。
萧烈那边,双生花已凋零近半,他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眼神开始空洞。
杨磐面前的军牌,裂痕蔓延如蛛网,虚影开始不稳。
米宝那团小光,缩到米粒大小,忽明忽灭。
“不够……”姬凰喘息,意识又开始模糊,“还差……一点……”
就在此时——!
一道赤红色的刀光,劈开了灰色的天穹!
那光凶暴得像野兽的獠牙,却又在斩落的瞬间,透出一丝近乎悲悯的清明。
林枫从天而降,落地时一个踉跄,用刀撑住身体才没倒下。他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显然经历了惨烈战斗。但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抱歉,来晚了。”他抹了把脸,“路上几个‘记忆守卫’,非说我这身戾气是上好食粮……啧,崩了他们牙。”
姬凰看着他手中的刀。那柄业火长刀,火焰的颜色变了——从怨毒的暗红,转为灼热的明红,火中隐约有金色流光。
“你的刀……”
“想通了些事。”林枫举刀,看向前方汹涌而来的灰暗记忆,“仇恨是把好刀,但不能只用来砍人。我家当年……也是被这样一点点吃掉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花了十年,只想砍死那些吃人的。但现在觉得,也许更该砍断的……是‘被吃’的轮回。”
话音落,刀身火焰暴涨!
林枫踏前一步,挥出第一刀。这一刀没有斩向任何实体,而是斩向那个“挖井挖到儿子头骨”的记忆洪流。
“第一刀,”他低吼,“给所有挖井挖到绝望,还得继续挖的父亲!”
刀光过处,那段沉重如山的记忆没有消散,而是被“斩”去了其中缠绕的、自我吞噬的怨毒。农夫抱着头骨坐在井边的画面还在,但画面里,他身后渐渐浮现出村里其他枯瘦孩子眼巴巴望着井口的影子。
痛苦还在,但痛苦里滋生的“毁灭一切”的黑暗,被斩断了。
林枫咳出一口血,挥出第二刀。
“第二刀,给所有绣完心血却被一把火烧了的娘!”
“第三刀,给所有被当成柴禾、烧完了还要被嫌烟大的——人生!”
他一刀一刀斩出,不毁记忆,只斩业障。每斩一刀,他身上的业火就淡一分,但眼神却亮一分。那些被他斩断的黑暗业力反噬回来,撕扯他的神魂,他七窍开始渗血,却笑得越来越畅快。
“走!”他侧过头,对姬凰嘶喊,血从牙缝里溢出来,“我开路!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姬凰看着他以身为柴、点燃前路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这一次,前路再无阻拦。
三十步,十步,五步。
她终于站在了那颗暗红心脏面前。心脏表面,人形轮廓已清晰到能看见睫毛——一个闭着眼的少年,还有几十息就会苏醒,成为行走的深渊。
姬凰伸出手。
掌心贴上心脏冰冷表面的瞬间,数千年积累的绝望洪流,如山崩海啸般冲进她的意识!
“放开……会死的……!!”
一个本能的、属于“人”的恐惧尖叫着升起,那是蝼蚁面对苍穹最原始的颤栗。她的手指痉挛,想要缩回。
但下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平静地闭上,而是用尽全部力气,将那丝恐惧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清明的决绝。
“……别怕。”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心脏,还是对自己。
心田中,呼吸之花完全绽放。花蕊深处,孽缘树的根系延伸而出,穿透虚空,扎进了心脏核心。
不是破坏,是连接。
她看到了这颗心脏的本质:它只是一个被灌满了痛苦的空壳。净世盟把它当武器、当备份、当工具,却从没问过——它自己想成为什么。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什么’。”姬凰的意识顺着根系传递,“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心脏剧烈震颤!
表面的人形轮廓开始扭曲、模糊、溃散。那些被封存的痛苦记忆,如决堤般涌入姬凰心田,流经呼吸之花,被过滤、转化,最后滴落在孽缘树的根上。
树根吸收了这些“养分”,开始生长。
不是疯狂蔓延,是缓慢、坚定地,向记忆深渊的底层扎根,扎进更深、更古老的东西里——那是这片星际残骸沉睡的地脉灵枢。
轰——!!!
整个残骸开始震动。
不是崩塌,是像冬眠的巨兽被唤醒了心跳。残骸各处,净世盟建造的实验室、拘束场、能量管道,开始自主崩解,化作最原始的灵光粒子,汇聚向心脏。
那颗暗红色的心脏,颜色开始蜕变——暗红,暗金,最后变成一种温润的、厚重的深褐色,如同被春雨浸润过的古老泥土。
心脏表面,浮现出一个盘膝而坐、闭目微笑的老者虚影。
老者抬起手,指向残骸某个深处。
一道温暖的光路铺开,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贴满封印符箓的金属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却顽强的意识波动:
【还……活着……】
【兄弟……接我……回家……】
那是老陈。
他被封印的最后一部分完整意识。
一直强撑着的杨磐,在感知到这股波动的瞬间,猛地抬头,眼眶炸裂般血红:
“老陈……真的……还活着?!”
而扳手看着监测整个残骸的数据洪流,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她在把备份库核心……和残骸地脉永久融合!这片死寂的残骸正在苏醒‘自我意识’!它要变成一个……活着的、会成长的‘灵土世界’!”
“但净世盟的援军,”他看向星图,“最多三刻钟后抵达。如果他们发现实验场变成了不受控制的活体……”
扳手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将是净世盟最疯狂的报复。
而此刻,那个新生的“灵土世界”正处在最脆弱的萌芽期。老陈的意识,则被封在它的核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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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凰创造了一个奇迹,却也带来了一个残酷的二选一:
a立即强攻封印之门,救老陈
趁新生灵土尚未完全稳固,杨磐率最强战力直冲核心,撕开封印救出战友。但高烈度战斗极可能破坏灵土的意识萌芽,导致这个初生的“世界”夭折。你们将亲手扼杀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
b全力稳固灵土,放弃救援
集合所有力量布下五行稳固大阵,保护灵土安全“降生”。但等三刻钟后灵土稳固,净世盟援军也已兵临城下。届时老陈的意识,必然被他们销毁或带走——你们将眼睁睁看着战友最后的痕迹消失。
c分兵,赌一个渺茫的奇迹
杨磐带精锐小队强闯封印之门;其余人布阵稳固灵土。两边同时进行,赌能在净世盟抵达前完成两者。但力量分散后,任何一边失败都是灭顶之灾。一旦失败,你们可能既失去老陈,也失去灵土,还要面对全盛状态的净世盟援军。
你的选择将决定:
1老陈是否能够“回家”。
2这个初生的灵土世界能否存活。
3团队将在何种状态下,迎战净世盟主力援军。
4第一卷的终章,是希望启航,还是永恒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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