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若是和审核肘击有尽头,那我就是耐肘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奥赫玛最高的塔尖,遐蝶就准时睁开了眼。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浅紫色的长发睡得有些蓬乱,眯着那双同样色泽的眼眸,对着窗外的晨光发了几秒呆,然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为死亡权柄的继承者,她的日常注定与旁人不同。
洗漱必须独自完成,因为任何靠近的生命体都会不由自主地萎靡。
上午八点整,她准时坐在圣殿特设的隔音玻璃书房里,开始一天的课程。
礼仪、文法、算术、翁法罗斯地理与历史……老师们的声音通过特制的传音装置清晰传来,他们的身影则在厚厚的玻璃墙外,保持着安全且恭敬的距离。
九点之后是“思想课”,这是亚当特意安排的环节。
老师们只提供事实与多元的观点,严格避免灌输任何单一的结论。
这是亚当的命令,一切以辅助遐蝶形成自己的思考为主,并必须给予最大的尊重。
十一点半,课程结束。
遐蝶合上书本,推开玻璃书房的门,开始了她每日的“必修课”。
从圣殿的最底层,徒步登上那仿佛通往云端的巨大螺旋阶梯,直达最高处的平台。这不仅仅是为了锻炼身体,更是她与父亲之间一种无声的仪式。
她一级一级地向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间回响,心中模拟着见到父亲时要说的话。
或许是对早上某个历史事件的疑问,或许是想分享窗外飞过的一只罕见鸟儿。
终于,她推开了平台那扇厚重的石门。
预料中那个伫立在边缘、凝望远方的纯白身影并未出现。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永恒的风在轻声呼啸。
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站在平台中央,仿佛早已等候在此的来古士。
遐蝶愣了一下,紫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走上前,礼貌地开口:“来古士阁下,日安。”
“请问……我父亲去哪了?”
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经常神出鬼没出现在父亲身边的“神礼观众”兼长老会长老,遐蝶早已熟悉。
在她心里,勉强可以将他归类为“父亲的……好友?”
尽管他们的互动模式常常让人难以定义。
来古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用一种陈述“今日有雨”般平淡无奇的口吻,清晰地说道:
“你父亲不要你了。”
遐蝶:“……”
她站在原地,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升起,只是微微歪了下头,用那双沉静的紫眸静静地看着来古士。
那眼神仿佛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真的。”
来古士似乎觉得证据不够充分,又平静地补充了两个字,试图增加说服力。
遐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极了面对顽劣幼童的无奈长辈。
她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说道:“来古士阁下,首先,我已经十三岁了,不是可以被这种话轻易逗弄的小孩子。”
“其次,我所接受的教育是充分且理性的,这确保了我拥有基本的判断力,并非低智儿童。”
她看向来古士的目光里写满了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般的严谨。
来古士摇了摇头,那姿态仿佛在怜悯一个仍被蒙蔽的观察对象:“诚然,你的教育塑造了逻辑外壳。”
“但直到此刻,你仍被最根本的虚假关系蒙蔽在鼓中。”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如同揭示一个惊天秘密:
“实际上,你并非你父亲的孩子。”
遐蝶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微微挑起了眉梢,嘴角甚至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整张脸上清晰无误地传达出五个大字:你觉得我信吗?
来古士对她的反应不予置评,只是用他那特有的、仿佛在提供实验选项般的语气继续说:“若你不信,即可自行求证。”
“真相往往掌握在敢于质疑的个体手中。”
回应他的,是遐蝶一个毫不掩饰的、漂亮的白眼。
她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再说,直接转过身,步伐干脆利落地朝着来时的石门走去。
浅紫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划出一道略显不悦的弧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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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推开圣殿顶端平台的大门时,天光已转为午后特有的澄金色。
风依旧,景色依旧,只是平台中央多了一个本不应在此刻出现的身影——来古士。
几乎是同时,一股清晰无误的、类似于看到扎格列斯捧着丢失的天平一脸无辜时才会升起的预感,攥住了亚当的心绪。
(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还没把这句古老的比喻在意识里完整过完,来古士便已转过身,。
“我的挚友,你回来了。”来古士的声音平稳,但用词刻意。
“你不在的这五万六千秒内,我无时无刻不在关心……”
“你又闯什么祸了?”亚当打断了他,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来古士精心准备的台词被噎在喉间,他轻轻“啧”了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并非祸事,只是……本着促进认知发展的原则,帮助一位少女走出了洞穴。”
亚当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眼罩传来,简短而直接:“是谁。”
“你的养女。遐蝶。”
来古士回答得干脆,似乎早有准备。
亚当终于转过了身。
尽管眼罩遮蔽了一切,但来古士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只不过是向她揭示了被长期遮蔽的事实。”来古士语速稍快,力求清晰。
“即,你与她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缘关系。”
他陈述完毕,等待着预想中的反应——或许是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慌乱,或许是权威受到挑战的冷意,至少,也该有被搅扰平静的不悦。
然而,亚当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广袤的天地与沉睡的克法勒,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今日风向为东北”之类的寻常报告。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来古士的推演模型。他罕见的,出现了一瞬真正的疑惑。
“你……不觉得恐慌?或是,至少该有些许计划被打乱的……慌乱?”他忍不住问道,试图校准自己的观察。
亚当摇了摇头。
“我从未想成为她的父亲。”
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如同在阐述一个早已内化的事实。
“我的身份,我背负的原罪与性质,早已注定我无法、也不应拥有任何世俗定义的亲人。”
“我也不曾渴望拥有。”
他略作停顿,让风带走话语间的重量。
“我更倾向于视自己为一个引导者,一个路标。”
“当她依赖我,称呼我为父亲时,我接受这个身份,并履行与之对应的责任——保护、教导、提供依靠。”
“这是她认知世界初期所需要的依靠,我给予尊重。”
“而当她成长,当她基于更完整的认知,自己下定决心要重新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延续、改变、或是拉开距离……”
“我同样会尊重她的决定,并且不会做出任何基于私心的干扰。”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近乎冷酷的清晰。
“我的首要目标,始终是尝试将她引向我认为更少痛苦、更接近正轨的方向。”
“但倘若有一天,她真正看清了所有选项,依然下定决心要偏离,去走她自己的歧路……我依然会尊重。”
“引导,但不强制;守护,但不占有。”
“身份的真伪,从不是我恐惧的根源。”
“父亲这个称谓,是她需要时我戴上的面具,也是她赋予我的一段际遇。”
“我尊重这段际遇本身,无论它以何种名目开始,或以何种形态存在。”
他说完了,微微侧头:“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来古士沉默地“处理”着这番言论,最终,摇了摇头:“听不懂,听不懂。”
亚当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简单粗暴的评价,从他口中平静地吐出:
“傻逼。”
来古士:“……???”
他“看着”亚当,第一次感觉面前这个由无数复杂变量构成的老朋友,出现了一个完全无法用现有模型解析的陌生参数。
“其实我听得明白。”
来古士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有点不服输地追加了一句。
“装傻是一种比真傻更耗费能量且无意义的行为。”亚当毫不留情地补刀。
来古士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日光偏移,在他脚边拉出长长的影子。
终于,他像是放弃了某种复杂的运算,选择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直白方式,输出了最后的轻语:
“我相信,当父亲这个庇护性身份被彻底打破,当你那象征权威与距离的眼罩再次被摘下……”
“她从依赖中转化出的情绪,无论是困惑、愤怒、疏离,或是其他更复杂的化合物,都将远超你所能处理的范畴。”
“那将彻底颠覆你与她之间你所以为的稳定态。”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那层纯白的织物。
“亚当,如果你固执地停留在这种自我设定的‘引导者’高塔上……”
”拒绝承认、也拒绝参与任何一段真实情感关系的构建与博弈……”
“你会后悔的。”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预言般的笃定。
亚当终于再次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这位既是共犯又是观察者的老朋友。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与克法勒巨大的阴影遥相呼应。
“那也是我的决定,来古士。”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赎罪之人,不配拥有,也不该奢望拥有任何可能令他偏离赎罪轨道的情感。”
“这是我的路。唯一的路。”
来古士彻底愣住了。
他“听”到的不是辩驳,不是解释,而是一个冰冷的、自我施加的枷锁。
他看着亚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圣袍与眼罩之下,那份背负了无尽时光的孤独是何等绝对,那份自我流放的决心是何等坚固。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
所有的数据推演,所有的观察实验,在这份枷锁面前,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微微颔首,那动作不再带有任何试探或玩味,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默。
然后,他转过身,像一抹被风吹散的深色墨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台,将这片逐渐被暮色浸染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亚当,和他那句在风中仿佛渐渐凝固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