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距离那场月夜下的交谈,已悄然滑过三年。
圣殿顶端的平台上,一张简单的石桌两侧,亚当与来古士正在对弈。
黑白棋子落在刻画着格线的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与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哗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宁静。
就在亚当捏着一枚战车沉吟时,平台那扇厚重的石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与平日遐蝶或侍从们轻手轻脚的动作截然不同。
亚当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遐蝶的道法老师,一位严谨得连袍子褶皱都要每日熨烫整齐、虔诚信奉律法泰坦塔兰顿的中年学者。
此刻,这位向来以刻板镇定着称的老师,却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了从教学塔到圣殿顶端的所有阶梯。
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惯用的法典或教鞭,而是一本……封皮是柔软羊皮纸、透着可疑粉色调的册子。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遐蝶。
十六岁的少女低着头,浅紫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整张脸。
她双手不安地绞在身前,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一块微凸的石板,浑身上下写满了“恨不能立刻原地消失”和“我完了”的气息。
“祭、祭司大人!”
道法老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几步冲到石桌前。
仿佛那本粉册子是什么烫手山芋或禁忌邪典,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悲壮。
将它“啪”地一声拍在了棋盘旁边,险些震乱了几枚棋子。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他指着那本书,手指都在发抖,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目睹了律法基石崩裂。
亚当的视线在那本粉册子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遐蝶之间转了个来回,落下手中的棋子,语气平稳。
“冷静一下。发生什么了?”
他目光扫过老师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的女孩。
“遐蝶?”
“大祭司大人!我……我有苦说不出啊!”道法老师捶胸顿足,脸更红了。
“您!您自己看看那本书吧!塔兰顿在上,请宽恕我不得不将此污秽之物带到如此圣洁之地!”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或者说无法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对话,猛地一转身。
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平台大门,石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回响。
平台上一时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遐蝶越来越急促的细小呼吸声。
亚当刚想站起身去拿那本书,一直低着头的遐蝶却突然动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像扞卫最后领土的幼兽,猛地扑过去。
一把将那本粉册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迅速蹲下身,缩在桌脚边,用背对着亚当和来古士,把书死死捂在胸口。
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决绝姿态。
亚当:“……?”
坐在对面的来古士,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的主教,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平静地吐出六个字。
“护食行为。”
“发来。”
亚当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来古士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
亚当走到遐蝶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和泛红的耳尖,放缓了声音。
“能给我看看吗?”
“老师那么生气,我总得了解情况,才能给他一个交代。”
“不、不行!”遐蝶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羞涩和坚决。
这时,来古士那平直无波、仿佛在朗读实验报告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精准地切入僵局:
“根据我的观察记录,今日清晨06:47,我按惯例履行唤醒圣女阁下的日程任务时,于其床头柜隐蔽角落,发现了此文本载体。”
“经初步字迹比对分析,其作者署名及内容笔迹,与圣女阁下日常书写样本吻合度超过997。”
“该文本内容,主要围绕浪漫之泰坦墨涅塔与理性之泰坦瑟希斯的情感互动展开叙事。”
遐蝶的身体猛地一僵。
来古士恍若未觉,继续用那种能气死人的客观语调说。
“值得注意的是,其描绘重点并非市面上广为流传的师生恋简化版本。”
“而是深入探讨了‘造物主与被造物’这一蕴含伦理复杂性,亲子关系模式。”
“圣女阁下在此主题上,投入的描写笔墨尤为详尽,其细节刻画与情感渲染强度,据我初步扫描评估,远超常规史诗或抒情诗歌范畴,更接近于淫秽……”
“你闭嘴!!!” 遐蝶再也忍不住了,羞愤交加地尖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转身就将怀里那本“罪证”朝着来古士的脑袋用力砸了过去!
“啪!”
书脊精准命中额头,声音清脆。
来古士被打得头往后仰了一下,但他居然顺手接住了滑落的书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
然后,在遐蝶杀人般的目光和亚当无语的“注视”下。
他翻开书页,找到某一处,用指尖点了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念出了下一段“罪状”:
“此外,文本后半部分,出现了以律法泰坦塔兰顿为主角的相关篇章。”
“内容涉及……自身与某种模糊化自我投影之间,存在的、定义不甚清晰的亲密互动。”
“并且极其详细。”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石化般的遐蝶,又看了看表情开始变得难以形容的亚当。
最后目光落回书页,用学术研讨般的严谨口吻,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
“该篇章末尾,作者自行标注的内容标签包括但不限于:水仙,自爱,控制,放置,窒息,高……”
“呜——!!!”
遐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悲鸣,猛地又蹲了回去。
这次直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耳朵。
身体小幅度的颤抖着,像是正在经历一场社会性死亡的酷刑。
整个平台鸦雀无声,只有风在尴尬地吹。
亚当默默地“看”着把脸埋起来的遐蝶,又“看”向一本正经举着书、仿佛刚刚只是宣读了一份无关紧要数据的来古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点。
最后,他转向罪魁祸首之一的来古士,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
“啧。”
来古士非常识趣地,立刻抿紧了嘴唇,做出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并将那本惹祸的粉册子,双手递还到了亚当面前。
亚当接过来,指腹拂过那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封皮。
他走到依旧蜷缩在地上的遐蝶身边,弯下腰,拉住她的胳膊,稍微用了点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遐蝶依旧用手死死捂着脸,不肯见人。
亚当也没强求,只是牵着她有些僵硬的手臂,将她带到石桌旁,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然后,他自己在她对面落座,将那本粉色的册子,在石桌上摊开。
阳光恰好移了过来,照亮了扉页上略显稚嫩但十分秀美的字迹,还有一个画得有点抽象、但能看出是蝴蝶破茧与天平组合的签名。
亚当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
平台上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遐蝶越来越清晰的、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抽气声。
一场由少女隐秘创作引发的、针对监护人的漫长而安静的“公开处刑”,就在这至高之处,沐浴着阳光与微风,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