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默默翻完了那本册子。
最后一页合上时，连他这活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存在，耳根也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这内容……若以人间标准论，怕是能归入某种特殊研究文献范畴了。
其中一些关于生命能量交互形态的“细节描述”与“姿势推演”，角度之清奇，想象力之活跃，着实让他也感到了一丝微妙的认知冲击。
他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复杂地投向对面——遐蝶已经彻底把自己蜷成了鸵鸟状。
双手紧捂着脸，浅紫色发丝间露出的耳朵和脖颈红得惊人，头顶仿佛真的在蒸腾着羞愤的热气。
“这些……”亚当难得地顿了顿，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这些……颇为生动且……具体的知识，你是从哪里接触到的？”
遐蝶从指缝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随即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了旁边正在悠然复盘棋局、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来古士。
“这个黑锅我不背。” 来古士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地驳回，顺手将一枚皇后精准归位。
“圣女阁下的一切日常用度与文书采购，均有明确记录可查。”
“系统内，不存在任何与此类……淫秽书籍的相关购入条目。”
他这才稍稍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遐蝶，最后落向亚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然而，存在一个持续性的异常数据：圣女阁下的私房钱数量，与其频繁前往平台向大祭司请教问题或在平台附近散步思考的时间段，呈现出难以用常规零用钱解释的大幅度增长。”
“此关联性，我希望某些人注意一点。”
遐蝶捂脸的手又是一抖。
亚当也轻咳了一声，略显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因此，综合现有信息与排除法，”来古士做出最终推论。
“最合理的解释是，存在一个外部干扰源，绕过了屏障。”
“基于圣城常规结界强度与圣女活动模式分析，有能力且有兴趣进行此类非常规知识传授与物资交换的，以诡计泰坦扎格列斯的可能性为最高。
“他具备相应能力与……独特的行动逻辑。”
分析完毕，逻辑清晰，矛头直指那位以捣蛋闻名的泰坦。
亚当看向那个快要羞愤自燃的女儿，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这声叹息，却像是给遐蝶注入了某种“破罐破摔”的勇气。
她猛地放下手，露出一张涨得通红却强撑理直气壮的小脸，紫眸里水光潋滟，却亮得逼人：
“我、我这不是照着您的话做嘛！”
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努力挺直背脊。
“您总说要形成自己的思想，要去观察和理解世界！”
“我、我就是想弄明白生命最根本的那些事！这有什么错！”
她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给自己搭建坚不可摧的辩护工事：
“我去问老师，他们要么说得云山雾罩，要么让我回去抄写戒律！”
“我去图书馆找，翻到的书不是太古老晦涩，就是写得空洞笼统，根本看不懂！”
“然后……然后扎格列斯……那个家伙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忽：
“他说……他有办法让我立刻开窍。”
“说他那里有直白易懂、包教包会的启蒙宝典，只要……只要一点小小的诚意。”
“我、我一开始当然不信！”
“可他居然能说出圣殿里好些连侍从都不知道的角落，还、还知道我上次偷偷在花园里埋了颗坏掉的果子……我就以为……也许是什么古老的殿灵，或者知晓万物的回声……”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更有理：
“我就用攒下的零花钱……换了一本。”
“可看了之后……我觉得他写得也太差劲了！”
“干巴巴的，只有……只有动作，没有情感，也没有美感！”
“所以我就想……自己写一本更好的！把我感受到的生命律动、体态考虑，还有……还有对那些微妙关系的思考，都写进去！”
“我写那些情节，是为了探讨存在之间更深层的联结与共鸣！”
“这是严肃的创作和哲学思考！”
她偷偷瞥了一眼亚当，发现对方面无表情，便壮着胆子，嘟囔出最后那句自认最关键、也最有效的辩解：
“再说了……您是至高的大祭司，传达的都是关乎世界运行的神谕……这种……这种基础生命知识……”
“您肯定觉得太微小，或者不便与我细说……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嘛……那扎格列斯……至少给了我一个切入点……”
说完，她立刻又低下头，但没再捂脸，只是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通红的耳朵竖着，等待最终的判决。
平台上一时寂静。
风掠过，吹动石桌上的册子页角。
亚当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粉色册子上，又移到女儿那副明明心虚却强撑架势的模样上，忽然，那总是平直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洞察了什么有趣秘密的了然。
就在遐蝶心中七上八下，准备迎接更多质询或温和告诫时，她眼中忽然亮起一丝狡黠的光！
只见她毫无预兆地，像只灵巧的猫儿般从石凳上窜起，几步冲到亚当身边。
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胸口，开始轻轻地、讨好地摇晃起来。
她感受着怀中人那恒定不变的、令人安心的体温，甚至还用头顶在他胸口处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那扎格列斯滑头得很，我以后肯定不理他了！”
“这本书……这本书我回头就处理掉！保证不留痕迹！”
她抬起头，紫眸眨巴眨巴，努力做出最诚恳的表情。
亚当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战术弄得微微一怔。
怀中温软的身躯和那带着鼻音的耍赖，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垂下眼，看着女儿那副“我知道错了但您快答应我”的表情，那点微弱的涟漪，似乎化开了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落在遐蝶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那你能答应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商量的口吻。
“以后不再偷偷创作这种……嗯，内容如此独特的书了么？”
“至少，在与人讨论或寻求灵感之前？”
遐蝶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两下。
“嗯嗯！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写了！”
“要写也写正经的诗歌和历史笔记！”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亚当眼底那丝纵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
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唔！”遐蝶捂住额头，夸张地叫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好了，先去吧。”亚当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道法老师那边，我会去谈谈。”
遐蝶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谢谢父亲！您最好了！”
她飞快地说完，又抱了亚当一下，然后像只终于逃脱牢笼的小鸟，转身轻盈地跑向平台大门，浅紫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很快便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轻快的脚步声。
平台上重归宁静，只剩下亚当，和那本依旧躺在石桌上的粉色册子。
来古士不知何时已重新摆好了棋盘，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他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某个位置，声音平淡地响起：
“撒娇策略，效果显着。”
“变量遐蝶对变量亚当的情感影响力，再次得到验证。”
“记录更新。”
“下次我也试试。”
亚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