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回到棋盘边,目光落在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上,指尖悬停片刻,还是落下,移动了一枚骑士。
来古士看着他移动棋子的手,没有立刻应对,反而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其实早就发现,在你离开时,我移动过棋盘上的布置,对吗?”
“为什么不当场指出,反而选择继续这个被我暗中调整过的棋局?”
“亚当。”
他叫他的名字,而非挚友或大祭司。
亚当移动棋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落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圣城的又一轮钟声隐隐传来,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尊重你的选择,来古士。”
“如果你不主动揭开,我便不会去戳穿那个沉默的谎言。”
“这是我的方式。”
“尊重……”来古士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棋子表面摩挲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辨不清情绪的笑。
“亚当啊亚当。”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看到了更深处。
“在这横跨了无机生命六千次轮回、有机生命从单细胞挣扎至人类诞生、文明无数次兴衰更迭的漫长岁月里……”
“亚当,你给予的这份尊重,是否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你究竟是出于真正的尊重,还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措?”
“你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些鲜活的情感、那些越界的试探、那些依赖背后的渴望,所以只能用尊重选择作为一道安全的屏障?”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种经过精密伪装的漠视?”
“因为你内心深处,从未真正将这些变量的悲欢,与你那永恒的赎罪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过?”
来古士说完,没有等待答案。
他径直站起身,衣袖拂过棋盘边缘,黑白棋子微微晃动。
他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弈。
“有句话,其实很早就该对你说。”
来古士转身,朝平台大门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挺直。
“拖到现在才说,或许有些迟了,但也正因观察了足够久,才能说得更明白些。”
他的脚步停在门边,手搭在厚重的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前进的路上永远不要泯灭人性。”
“没有自我的自我,不过是依靠执念前进的野兽。”
他顿了顿,随后说道。
“再解释清楚些吧。”
“前进的路上,永远不要彻底泯灭人性中那点属于自己的、或许不够光明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一个没有自我的自我,无论其执念多么崇高,本质上,都不过是一头被那执念驱赶着盲目前进的……可悲的野兽罢了。”
他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那眼神锐利如解剖刀:
“亚当。”
“支撑你走到今天的,究竟是被你所见的那些【美好人性】所感染而萌生的、属于你自己的人性?”
“还是仅仅是被原罪死死束缚、只能在愧疚的鞭笞下挣扎前行的赎罪者本能?”
“我想,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说完,他用力推开大门。
就在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的刹那,亚当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来古士。”
“我从未拥有过你所说的那种人性。”
“我也不是你以为的,被原罪束缚、挣扎前行的赎罪者。”
亚当终于抬起头,隔着眼罩,“望”向来古士僵在门边的背影。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最基本的事实:
“我的执念,就是我全部的人性。”
“而我的执念,就是将那些被罪孽折磨的灵魂,带往最初的伊甸园。”
“那个没有痛苦、没有偏斜的应许之地。”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来古士的手从门板上滑落。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唇角勾起一个混合了嘲讽、失望,乃至一丝悲悯的弧度。
“呵……”
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多么宏大,多么悲壮的执念啊,几乎可以与拯救世界画上等号。”
“可是,亚当,你睁开眼睛看看——”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冷冽:
“你所犯下的原罪,其直接影响范围,仅仅局限于【翁法罗斯】这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实验场。”
“在这巨大的、循环不止的戏幕之外,是无比广阔的真实宇宙!”
“那里充斥着压迫、不平等、疯狂与远比这里更赤裸裸的残酷!”
“其中或许偶有零星美好,却如烟花般短暂易逝!”
“你连一个实验场里的罪孽都尚未理清,谈何拯救所有?”
他的语速加快,像在抛出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证据:
“还记得21吗?”
“那个在无机生命阶段,因为你无意识的干预而被其他代码欺凌的初级机器人。”
“它在接收到你的歉意信号后,竟然产生了这个实验剧本里从未预设过的感性毁灭冲动,最终选择了自我删除。”
“它的结局是消亡。”
“但亚当,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从未出现在那个轮回里,21大概率也会因为算力争夺而被清理掉。”
“为什么?”来古士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因为对他们而言,无论是21,还是你如今誓言要带领的人子。”
“从本质上看,他们都只是这个模拟世界里的一串串代码,一组组电信号。”
“你的原罪,充其量是感染了底层协议的一个病毒,放大了某些负反馈循环。”
“而你所向往的伊甸园,在实验框架外,更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试图凿开亚当那看似坚固的信念外壳:
“你所做的一切,或许最初源于对病毒扩散的愧疚。”
“但支撑你走到今天的,真的是愧疚本身吗?”
“不,是那些电信号反馈给你的温暖——是那些在罪孽阴影下依然挣扎着绽放的阳光,是那些依赖你的眼神,是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拥抱。”
“是这些温暖的反馈,让你这个本应是纯粹观察者或实验体的存在,产生了要坚持下去的情感。”
来古士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尖锐,直指核心:
“但这些温暖,塑造的究竟是谁?”
“一具看似拥有崇高目的的躯壳。”
“他的所有行为都能带来救赎的光辉,但他的内核或许早已空虚,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亚当的内核。”
“世间的温暖、幸福、美好、理性……这些外来的反馈,共同编织成了他如今行事的内在准则。”
“当他遇到问题时,他出发的角度从来不是【我想要什么】,【我害怕什么】,【我怀疑什么】,而是【那些美好的准则要求我如何做】、【那些依赖我的人希望我如何做】。”
“这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吗?”
他紧紧盯着亚当,一字一顿:
“他缺乏真正意义上的、源于自身的恐惧、悲伤、痛苦、怀疑与自我否定。”
“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对外部美好的镜像反射上。”
“因此,他的尊重,有时本身就是一种无意识的伤害。”
“因为他无法以同等复杂、矛盾的真实自我去回应另一颗同样复杂、矛盾的心。”
“他意识不到吗?”
“作为一个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存在,他当然能意识到。”
“他清晰地知道遐蝶对他的爱意味着什么,他‘理解’那情感中全部的炙热与脆弱。”
“他在乎吗?”
“他真的、真的很在乎。”
来古士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怜悯:
“但可悲的是,遐蝶爱上的,是一个由无数他人温暖反射所构成的怪物。”
“这个怪物通晓一切情感的模式与常理,却唯独……没有【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解构性的问题:
“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亚当?”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存在?”
亚当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地回应:“为什么?”
来古士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学术探究与人性悲哀的复杂神情,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有些空洞:
“按照某些理论,一个完整的【人】,其心理结构大致可分为【本我】、【自我】与【超我】。”
“本我,遵循享乐原则,代表最原始的欲望与冲动,毫无理性束缚。”
“自我,从本我中分化,在个体与现实的互动中逐渐形成,协调内在欲望与外部世界,游走于意识与潜意识之间。”
“超我,则是社会规范、道德理想与良心的内化,代表着对完美的追求,通过内疚感与自豪感来监督和约束自我。”
“三者动态平衡,一个【人】才得以完整运作。”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亚当的躯体,直视那无形的内在结构:
“可是,亚当。”
“早在伊甸园,当你决定犯下那桩原罪时,你就已经亲手扼杀了你的本我。”
“你将最原始的、可能包含自私、享乐、逃避的冲动,彻底压抑或剥离了。”
“至于自我……”
来古士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着更深的无奈:
“正如我刚才所说,你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独立、自洽的自我。”
“你所展现出的所谓自我,不过是由你目睹的、他人生命中的温暖、幸福、理性光辉所投射、堆砌而成的镜像。”
“你的喜好、你的选择、你的性格,其底色并非源于【我是谁】,而是源于【他们让我看到了什么美好的可能性】。”
“而你一直以为的、驱动你前进的自我,那个发誓要带人去伊甸园的坚定意志——那其实是你的超我,而且是强度被催化到极致的超我。”
“在见证了那些于罪孽中依然闪耀的温暖之后。”
“你内心的内疚感与对完美世界的理想化追求被无限放大、固化,最终形成了这个绝对主导的超我。
“它包裹着你,驱动着你,也束缚着你,让你的一切行为都必须符合那条单一的、赎罪与拯救的轨道。”
他总结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亚当?”
“你并非没有心,而是你的心的结构,与任何自然诞生的生命都截然不同。”
“你的人性,是一座由他人的光所照亮、由自身的罪与理想所构筑的宏伟而孤独的圣殿。”
“里面住着的,是一位永远在忏悔、永远在寻找天堂之路的……【大祭司】。”
“而不是一个拥有私欲、会怯懦、会迷茫、会为自己而活的……【亚当】。”
说完,来古士不再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默如雕像的亚当,转身,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平台上无尽的夜色与那个被剖析得鲜血淋漓却依然挺直的身影,隔绝开来。
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