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弥漫着陈年的油污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祁同伟在狭窄的管道内匍匐前进，战术目镜在黑暗中勾勒出前方管道的轮廓和规则能量流动的微弱轨迹。主规则稳定器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通过管壁传来稳定的振动。
根据“断弦者”笔记的示意图，他很快找到了位于核心关押区正上方的管道交汇处。透过下方栅格的缝隙，可以看到惨白灯光下的一部分景象：那是一个比之前看到的“拼接区”更“整洁”也更令人不安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罐，罐体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和线缆，里面充满了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液体。
而罐中悬浮的，就是“echo delta-07”。
即使祁同伟有所准备，亲眼看到时，烙印仍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与不适。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生物”。主体部分依稀能看出是人类躯干的形状，但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病态的灰白色，内部隐约可见错乱分布的、发出微光的灵金线路和不明生物的器官轮廓。四肢……不，那不能称之为四肢，更像是数条不同生物（有的带有节肢特征，有的像是软体触须）的肢体被粗暴地缝合、嫁接在躯干上，在培养液中微微浮动。头颅相对最接近人类，但半边脸覆盖着精细的机械结构，眼眶内不是眼球，而是两团不断闪烁、明灭不定的规则能量漩涡。另半边脸苍白消瘦，嘴唇微微开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培养罐周围，布满了各种监测屏幕和操控终端。两个“清道夫”正背对着祁同伟的方向，在终端前操作着什么，似乎在进行例行的数据记录或调试。
稳定器位于房间一侧的金属架子上，是一个不断旋转、发出稳定蓝光的复杂多面晶体结构，通过粗大的灵金导管与培养罐和整个房间的规则场控制系统相连。
就是现在。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取下栅格，将改装好的规则共振手雷用磁吸装置固定在稳定器附近的一根主要能量导管上，设定为延迟十五秒触发。同时，他将便携终端与手雷联动，以便在触发后精确把握那90秒的紊乱窗口。
他深吸一口气，缩回管道深处，倒数。
十五秒。
下方，“清道夫”似乎完成了操作，年轻的那个伸了个懒腰。
十秒。
年长的“清道夫”转身，似乎要去查看另一个仪器。
五秒。
祁同伟将精神集中到烙印，准备在规则紊乱爆发的瞬间突入。
零。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规则层面的“嗡——噗！”的怪响。稳定器旋转的蓝光瞬间变成了紊乱的、闪烁的紫红色，房间内所有的灯光同时疯狂明灭！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流变成乱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 “稳定器故障！快检查！” 两个“清道夫”惊愕地转身，看向失控的稳定器。
就是现在！
祁同伟猛地蹬开身下的栅格，如同一道灰色闪电，从管道口直坠而下！下落过程中，他已抽出高频振动切割匕首，寒光一闪，切断了几根连接培养罐顶部的次要管道，浑浊的液体从断口喷溅而出。
“敌袭！” 年长的“清道夫”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按腰间警报器。但规则紊乱显然也干扰了通讯和部分电子设备，警报器只发出嘶哑的杂音。他骂了一声，立刻拔出配枪——一种带有规则穿刺效果的霰弹手枪。
祁同伟落地翻滚，躲到一台大型仪器后面。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金属仪器外壳上，爆开一小团扭曲的规则火花，让外壳瞬间变得脆弱。
另一个年轻“清道夫”也拔出了武器，是电击棍，但棍头噼啪作响的是不稳定的规则电流。
规则紊乱的90秒倒计时，在祁同伟的战术目镜角落闪烁。
他必须速战速决。
利用目镜显示的规则场弱点（此刻由于紊乱，弱点更多且更明显），祁同伟猛地从仪器后窜出，不退反进，扑向年长的“清道夫”。切割匕首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并非直刺，而是切向对方手腕上那暗红色条形码纹身附近——笔记提到，这纹身可能也是某种控制或增幅接口。
果然，匕首划过，纹身处爆出一小簇血花和紊乱的数据流光，年长“清道夫”惨叫一声，持枪的手瞬间僵直，武器脱手。祁同伟顺势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腹部，将其重重撞在控制台上，昏死过去。
年轻的“清道夫”趁机挥舞电击棍砸来。祁同伟侧身躲过，规则干扰器开到最大，对准电击棍的能源核心。干扰器发出的特定频率与紊乱的规则场叠加，让电击棍瞬间过载，“砰”地一声炸开，碎片和电火花将年轻“清道夫”的手炸得血肉模糊，他惨叫着倒退。
祁同伟没有追击，时间紧迫。他转身冲向中央的培养罐。
罐体因为管道被切断和规则紊乱，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里面的淡绿色液体正在泄漏，液面下降。罐中的delta-07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那些异形肢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半边脸上的规则能量漩涡疯狂旋转，而另半边人类的脸庞上，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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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点微弱理性火光的眼睛。这双眼睛，透过浑浊的液体和罐壁的裂纹，直直地“看”向了祁同伟。
不是通过视觉。是一种更深层、更直接的规则层面的“注视”。
刹那间，祁同伟感到自己的烙印被一股庞大、混乱但核心深处带着一丝熟悉“频率”的意识洪流冲刷！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碎片疯狂涌入：
——明亮的研究室，摊开的古籍，对“弦”的痴迷探讨。（平静，专注）
——刺耳的警报，破碎的玻璃，穿着灰衣与黑衣混杂制服的人冲入。（惊愕，愤怒）
——无影灯，冰冷的器械，无法抗拒的麻痹感，皮肤被切开。（恐惧，剧痛）
——一次又一次的切割、拼接、注入、电击……熟悉的自我一点点碎裂，陌生的、令人作呕的“部件”被强行连接。（麻木，绝望）
——黑暗的罐子，只有仪器声和数据流，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灰制服的人影晃动，谈论着“共鸣系数”、“稳定性”、“蜂巢需求”。（孤独，仇恨）
——最近，感受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强大的、有规律的“共鸣呼唤”，以及更深处、更庞大的……令人战栗的“蠕动”。（困惑，恐惧，一丝扭曲的期待？）
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股清晰得令人心碎的意念，直接撞击在祁同伟的烙印上：
“你……共鸣……同类？杀……了我……拿走……碎片……它们……在地下……醒来……弦在……颤抖……”
时间还剩不到六十秒。
祁同伟颤抖着，拿出那个银色圆柱体——意识碎片提取器。罐体上的裂纹在扩大。他可以看到delta-07那残破躯体内，几处闪烁着相对稳定微光的节点——那可能就是核心意识碎片的载体。
“我……需要知道真相。” 祁同伟喃喃道，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告诉自己。他将提取器的一端贴在罐壁裂纹处，启动。
提取器发出低鸣，前端探出细微的、如同光须般的规则触丝，透过裂纹和液体，轻轻刺入delta-07躯体内的几个光点。
delta-07的躯体猛地一弓，所有肢体同时痉挛，发出一阵无声的、规则层面的尖锐嘶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但也有一丝……解脱的意味？
数据流通过触丝疯狂涌入提取器小小的存储单元。同时，祁同伟的烙印也被动地“读取”最强烈的碎片信息：
提取完成。银色圆柱体发出稳定的微光。
delta-07躯体上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痉挛停止，那双眼睛中的痛苦和那点理性火光，如同风中残烛，渐渐熄灭，只剩下空洞。残破的意识，终于彻底沉寂。
规则紊乱的倒计时归零。稳定器的紫红色光芒闪烁几下，开始试图恢复蓝色，灯光也逐渐稳定，警报声变得规律。
但就在这恢复正常的前一刻，祁同伟的探测器，以及他敏锐的烙印，同时捕捉到从设施更深处——可能是笔记提到的“废弃物处理”或“未激活区”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湿漉漉的拖行声。
“自动防卫拼接体”！被规则紊乱激活了！
祁同伟一把抓起提取器塞进怀里，看了一眼正在恢复运行的终端屏幕（上面开始重新显示delta-07的生命体征——已全部归零），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清道夫”（年轻的那个正捂着手呻吟着试图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笔记提到的、位于房间另一侧的紧急通道口冲去。
那是一个隐藏在巨大仪器后面的、需要手动旋转阀门开启的厚重气密门。
他奋力旋转阀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身后，那拖行声和摩擦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种不规则的、仿佛多个不同生物关节同时活动的“咔哒”声。
阀门终于旋开，祁同伟拉开沉重的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并从内部用切割匕首卡死了门锁机构。
几乎就在门合拢的瞬间，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那东西，已经到了。
门内是一条向上的、狭窄的应急楼梯，灯光昏暗。祁同伟不敢停留，迅速向上奔跑。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推开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缓冲带地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灌木丛后，距离他下来的“旧观测井-γ”已有数百米远。
远处，“缝合屋”的方向并没有传来大规模警报，显然内部的混乱暂时被控制或掩盖了。但祁同伟知道，这里不能再停留。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三号废弃信号塔”相反的城市边缘潜行而去。他需要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肩膀被规则霰弹擦伤，火辣辣地疼），检查提取的数据，然后……决定下一步。
怀里的银色圆柱体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个被折磨了十五年的灵魂最后的碎片，以及可能关乎这座城市，甚至更多人命运的秘密。
而地下深处，那被delta-07临终警示的“蠕动”，似乎并未停歇。
弦的震颤，正在向更深处传导。祁同伟手中的碎片，是烛火，也可能是引爆的火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