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萤草的光在夜里愈发清亮,像撒了一地碎星。江宇果然搬来张竹榻放在架下,藤条编的榻面带着草木香,躺上去刚好能透过藤蔓缝隙看天上的月亮。
“你说这草能长多高?”小石头扒着竹架问,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发光的叶子,指尖沾了点荧光粉,在黑暗里像沾了星子。
“至少能爬过墙头。”苏晓端来刚泡好的薄荷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等藤蔓爬满架,咱们就在这儿挂盏灯笼,光透过叶子筛下来,肯定像画里的样子。”
护山熊趴在竹榻另一头,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打圈,星晶镜反射的绿光在它毛上流动。它忽然起身,叼来白天埋星萤草时用的小铲子,在架下挖了个小坑,把陈默给的鱼干埋了进去——上次听李伯说,把吃的埋在植物根下,能长得更旺,不知道星萤草会不会喜欢鱼干味。
陈默看着它认真刨土的样子笑出声:“傻熊,星萤草喝露水长大,不爱吃鱼干。”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纸包,“但我带了糖霜,小时候我娘说,给花草根上撒点糖,能甜到开花。”
他捏了一小撮糖,轻轻撒在护山熊埋鱼干的地方,糖粒遇着夜里的潮气,很快化在土里,空气里飘起淡淡的甜香。护山熊凑过去闻了闻,舒服地眯起眼,往陈默腿边蹭了蹭,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咱们定个约定吧。”江宇突然开口,手里把玩着刚编好的草绳,“等星萤草爬满架,就请镇上的人来做客,我烤全羊,苏晓做你最爱的桂花糕,小石头负责摘最新鲜的星萤草叶子当装饰。”
“我要负责挂灯笼!”小石头举着手里的荧光粉喊,刚才摸完草叶的手指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苏晓笑着点头:“还要请张婶来剪窗花,她剪的‘藤蔓缠枝’最配这星萤草架了。”
陈默低头看了看腿上打盹的护山熊,它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他轻轻摸着护山熊的毛,声音放得很柔:“好啊,再请李伯来拉二胡,他的《月夜吟》配这夜景正好。”
护山熊突然抬起头,往竹架那边跑了两步,用爪子指了指最高的那根竹杆,又跑回来蹭陈默的手。
“它是说,要在最高处挂个最大的灯笼。”苏晓看懂了,“到时候让护山熊踩着我的肩膀挂,它个子最高。”
夜风吹得藤蔓沙沙响,星萤草的光随着风势明暗起伏,像在点头应和。护山熊重新趴回陈默腿上,这次把尾巴也搭了上来,仿佛怕这个约定被风吹走似的。竹榻上的人、发光的草、远处的虫鸣,还有那个关于藤蔓爬满架的约定,都浸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慢慢酿成了更甜的期待。
护山熊大概是怕约定被忘,第二天一早就叼着根红绳跑到星萤草架下,踮着脚往最高的竹杆上缠。红绳是它从江母的针线笸箩里偷来的,上面还沾着点绣花用的金粉,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傻熊,现在就挂啊?”陈默端着水盆出来,看见它踮得后腿都直打颤,忍不住过去帮忙。红绳在竹杆顶端打了个漂亮的结,风一吹,金粉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金子。
护山熊盯着绳结看了半天,又用爪子拍了拍,确认不会掉,才满意地绕着竹架转了两圈,尾巴扫得星萤草叶子沙沙响。叶片上的荧光粉沾了它一尾巴,跑起来像拖着条发光的带子。
苏晓正在给星萤草浇水,见了这光景直笑:“看来它比谁都盼着藤蔓爬满架呢。”她手里的水壶是用竹筒做的,水流顺着竹节纹路淌出来,刚好浇在根须最密的地方,“我查了《脉经》,说这草喜欢听人说话,多跟它聊聊天,长得更快。”
小石头立刻凑过去,对着星萤草嘀嘀咕咕:“你要快点长啊,等爬满架,我把星雀引来筑巢,到时候又有光又有鸟叫,多热闹。”旁边的孩子也跟着学,有的说要给草喂蜂蜜水,有的说要给它讲故事,叽叽喳喳像群小麻雀。
护山熊也想凑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啥,只好用爪子轻轻拍了拍草叶,像是在说“加油”。拍完突然想起什么,往屋里跑,很快叼来陈默的脉铁牌,放在草架下——牌面的金光映着草叶的绿光,倒像给架子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这是把宝贝都献出来了。”江宇扛着块木板走过,木板上刻着“萤光架”三个字,是李伯帮忙写的,笔锋苍劲,“等下钉在竹架上,也算给这草窝起个正经名字。”
钉木牌时,护山熊特意用爪子按住木板边缘,生怕江宇钉歪了。星晶镜在它脖子上晃来晃去,刚好照见木牌上的字,镜里的“萤光架”三个字像浸在水里,温柔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星萤草的藤蔓果然长得飞快,顺着竹架往上爬,嫩须缠上红绳的那天,护山熊高兴得围着架子跑了三圈,把江母晒在院里的豆角干都碰掉了,挨了顿骂也不恼,还是咧着嘴笑。
镇上的人渐渐养成了习惯,傍晚总爱往陈默院里凑。李伯搬着小马扎坐在架下,给孩子们讲五百年前的虫灾故事,说那时候连星星都吓得躲起来,哪像现在,草都能发光;江母带着妇人们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混着星萤草的沙沙响,像支温柔的曲子;星禾偶尔会从藤桥那边过来,带来碎星崖的星石粉,撒在草根下,说能让光更亮些。
护山熊最黏人,谁坐得近就往谁怀里钻。钻到李伯怀里,就听他讲古;钻到江母身边,就叼走她针线笸箩里的线头;钻到星禾腿上,就盯着他腰间的星蕴护心镜看,大概是想起了那天对抗蚀星雾的事。
这天夜里,星萤草的光突然比往常亮了三倍,藤蔓上竟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像裹着绿光的珍珠。众人正惊奇,就见藤桥方向飞来一群星雀,领头的正是那只最早破壳的星雀王,翅膀上还沾着藤桥的槐花瓣。
星雀们落在萤光架上,翅膀的金粉与草的绿光混在一起,竟在空中织出片小小的光网,光网的纹路与远处的星轨光网一模一样。
“这是……星雀在回应星萤草的光?”苏晓的《脉经》突然自动翻开,书页上的星图正随着光网轻轻颤动,“书上说,‘草木有灵,能引百鸟朝凤,光通星轨,可唤万灵共鸣’,原来不是假话。”
星雀王突然衔起一根星萤草的藤蔓,往老槐树的方向飞,藤蔓被拉得长长的,像根绿色的线。护山熊立刻明白了,跟在后面跑,看着星雀王把藤蔓缠在槐树枝上——正是它埋小苗的那棵树,小苗如今已长得半人高,藤蔓顺着树干往上爬,绿光在树皮上流淌,像给老树系了条发光的腰带。
“这是要把光引到树上啊。”陈默笑着说,“等槐树也被照亮了,咱们就真有棵会发光的树了。”
护山熊蹲在树下,看着绿光一点点往上爬,爪子轻轻碰了碰树干,像在跟老槐树打招呼。它脖子上的星晶镜映着满树的绿光,映着架下说笑的人们,映着星雀们振翅的身影,镜里的世界热闹又温暖,像把整个归雁镇的春天都装了进去。
星禾望着光网,忽然对陈默说:“守星人总说要守护星轨,其实啊,最好的守护,就是让这光一直亮着,让听故事的孩子、纳鞋底的妇人、追着星雀跑的傻熊,都能在光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往护山熊身边凑了凑。星萤草的花苞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积蓄力量,准备开出最亮的花。远处的流萤谷传来萤火虫的微光,藤桥的光带与萤光架的光网连成一片,连星轨都仿佛被这人间的暖意染得更亮了些。
护山熊打了个哈欠,往陈默怀里缩了缩。它知道,等花苞全开了,萤光架下的约定就快实现了。到时候,竹榻上会躺满说笑的人,星雀会在藤蔓间筑巢,老槐树会被绿光裹着,像个慈祥的老爷爷,看着这一切,笑着,暖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