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庙的铜钟在寅时响起第三声时，我被袖口的宝镜烫醒了。
睁眼就看见林阿妹坐在门槛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手里的铜符上，半块符身泛着细碎的金光。“醒了？” 她转头看我，眼底带着未消的疲惫，却比昨夜亮了许多，“老住持说开密室要赶在日出前，三跪九叩礼必须连贯，不能出错。”
我摸出胸口的关公瓷像，青龙纹还凝着淡淡的金光，宝镜在掌心灼热发烫，镜面映出主殿方向的微光。“陈阳呢？”
“在偏殿拆光谱仪。” 林阿妹扶着门框站起来，布裙上还沾着昨夜的草屑，“他说要赶在仪式结束前改好仪器，让我先带你去净身。”
祖庙后院的井台冒着白雾，井水冰得刺骨。按照老住持的吩咐，我们用艾草煮的水净手洁面，换上渔民送来的新制青布衫。我妈捧着叠得整齐的红绸袍走来，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海浪纹，边角缀着银线绣的妈祖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前几日渔家阿婆们赶绣的，用了天蚕丝混着朱砂线。” 她将红袍放在竹篮里，又取出三炷檀香，“等会儿请出真身，就得给金身换上这个。”
“真身不在主殿？” 我想起昨夜抬的那尊金身，虽有神光却总觉单薄。
林阿妹往井里丢了三枚铜钱，水面泛起涟漪：“那是分身。乾隆年间妈祖显圣后，真身就封进密室了，我爹说只有守脉人带队行大礼，密室门才会开。” 她指尖划过井沿的刻痕，那是历代守脉人留下的符印，“这是最高规格的请神礼，比跳火仪式还要郑重。”
远处传来法器敲击声，老住持的声音穿透晨雾：“吉时到，恭请守脉人率众入殿！”
我们快步走向主殿，晨光刚好爬上 “神昭海表” 的匾额 —— 那是雍正皇帝的御笔，黑底金字在微光中透着威严。殿内已铺好青石板路，渔民们自发跪在两侧，小明捧着新串的菩提佛珠，陈阳揣着螺丝刀从偏殿跑出来，眼镜片上还沾着焊锡灰。
“都站齐了。” 林阿妹站在队伍最前，铜符贴在眉心，“跟着我做，跪要叩首到地，起要直身稳立，三跪九叩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先迈左脚跨入殿门，双膝跪地时衣袂扫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我跟着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能闻到檀香混着晨露的气息。第一叩拜天，第二叩拜地，第三叩拜妈祖，起身时膝盖传来脆响，余光瞥见老住持正举着铜铃，铃声清越得能驱散残雾。
“跪 ——”
第二次跪拜时，主殿深处突然传来石缝开裂的轻响。我额头贴地的瞬间，看见青砖缝里渗出缕缕金光，顺着纹路爬到供桌底下。林阿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维天运之日，谨以清酒庶羞，恭请天后圣母真身金身 ——”
第三次叩拜落地，供桌后的墙面突然震动起来。整块青石壁像潮水般退开，露出幽深的密室入口，里面飘出的檀香不同于殿内的气味，带着海水的咸湿与松木的醇厚。老住持走上前，将三盏油灯依次放在入口两侧：“密室深三丈，每走三步叩首一次，直到金身龛前。”
林阿妹率先踏入密室，青石台阶在脚下发出闷响。我捧着宝镜跟在她身后，每走三步便跪地叩首，额头一次次撞击台阶，很快就泛了红。密室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历代妈祖像，有南宋的木雕彩绘，也有明代的泥塑神像，神态各异却都目光悲悯。
“到了。”
林阿妹的声音在密室尽头响起。我抬头时，正看见一盏琉璃灯悬在神龛上方，龛前的铜锁已经自动弹开。神龛内铺着明黄色绸缎，一尊金身高约三尺，头戴冕旈，身着霞帔，手执玉如意，正是湄洲祖庙特有的金身造型。最奇特的是神像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活物，在昏暗里隐隐发光。
“所有人退开三步。” 老住持举着祝文，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守脉人上前，启龛！”
林阿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神龛门，金身眉心的红点突然震颤起来。我怀里的宝镜猛地发烫，青光从镜面涌出，像水流般缠上神龛。“嗡 ——” 的一声轻响，神龛门自动打开，金光瞬间从龛内爆发，密室两侧的神像纷纷泛起微光，像是在朝拜主尊。
“快看！” 陈阳突然低呼。
金光中，金身眉心的红点越来越亮，宝镜的青光刚好与之对接，形成一道青金交织的光柱。密室角落原本残留的黑气（昨夜假像留下的余孽）像遇火的冰雪般消融，连石壁缝隙里的霉斑都被金光扫净。林阿妹后退半步，对着金身高举铜符：“守脉人林氏，恭请圣母真身降世！”
我爹和两个渔民上前，刚要抬手捧起金身，却被老住持拦住：“真身有灵，需待红袍加身方能移步。”
我妈立刻捧着红绸袍上前，她的动作异常轻柔，展开红袍时，衣料上的海浪纹竟像真的在流动。“当年妈祖平定海啸后，渔民也是这样给真身换袍。” 她将红袍披在金身上，银线绣的妈祖髻刚好对齐神像的发髻，“‘抬神轿’的规矩，阿公的札记里写得清楚 —— 必须用真身，还要八位洁净男子抬轿。”
“洁净男子是什么标准？” 陈阳推了推眼镜，手里还攥着光谱仪的零件。
“得是身家清白的渔家男丁，无血亲丧事，三日素食斋戒，还要沐浴净身。” 我妈指尖划过红袍领口的盘扣，那是用珊瑚珠串成的，“刚才已经选好了，都是昨夜没被魔气缠上的渔民，这会儿正在偏殿净身。”
小明突然指着金身的玉如意：“光斑在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金身玉如意的尖端正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密室地面拼出蜿蜒的纹路，像极了闽江水脉的走向。宝镜突然剧烈震动，青光顺着光斑流淌，所过之处，地面的裂纹竟在缓慢愈合。
“这是在指引巡海路线。” 林阿妹蹲下身，指尖抚过光斑形成的纹路，“从祖庙码头出发，经七个渔港，最后到玄武山脚下的入海口，刚好绕水脉一圈。”
“不好！” 陈阳突然惊呼，他掏出改装到一半的光谱仪，屏幕上的绿光正在闪烁，“金身的灵光太盛，宝镜快跟不上了！再这样下去，没到玄武山灵力就会耗尽。”
他话音刚落，金身的金光果然黯淡了些许，玉如意上的光斑也开始摇晃。我爹立刻握紧桃木剑，剑穗扫过地面的青光：“能不能想办法把灵光稳住？”
陈阳突然眼睛一亮，抓起光谱仪往偏殿跑：“有了！我能改造成灵力增幅器！”
我们抬着金身走出密室时，偏殿已经传来电钻的声响。八个赤膊的渔民站在殿外，每人都系着红绫，周身涂着薄薄的豆油 —— 这是护轿的古法，能防邪气近身。见我们出来，他们立刻跪地叩首，动作整齐划一。
“先把金身请上神轿。” 老住持指挥着，渔民们小心翼翼地托起金身，红袍在晨光中展开，像一片流动的霞云。金身刚安放在轿中，玉如意突然指向偏殿方向，眉心红点再次亮起。
偏殿里突然传来陈阳的欢呼：“成了！”
我们冲进去时，只见他正举着改装后的仪器。原本的光谱仪屏幕被拆下来，换上了一块刻着符文的铜片，几根导线连着宝镜，屏幕上的绿光正顺着导线流转，在铜片上形成漩涡状的光晕。“我把光谱仪的检测模块拆了，换成了灵力引导装置。”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满是兴奋，“用阿妹的铜符碎片当媒介，现在能引导宝镜的力量跟着神轿走，相当于给金身加了个‘充电宝’！”
他按下仪器上的按钮，宝镜突然飞出我的掌心，悬在仪器上方。青光顺着导线涌入神轿方向，金身的金光瞬间暴涨，连殿外的渔民都惊呼起来。陈阳指着屏幕：“你看，灵力输出稳定了！就算遇到魔气干扰，也能自动调节增幅功率。”
我妈突然走到仪器前，将三枚铜钱按在铜片上：“加上这个，能测吉凶。” 铜钱刚贴上铜片，就顺着光晕转动起来，始终保持着 “乾隆通宝” 的字面朝上，“是吉兆，说明巡海之路虽有险，却能逢凶化吉。”
老住持敲响了祖庙的大钟，钟声比昨夜更显悠远。八个渔民抬起神轿，脚步沉稳地踏上青石板路，红绫在风中猎猎作响。车鼓队重新排列，这次的鼓点是 “进神调”，沉稳有力，每一声都踩着金光流动的节奏。
林阿妹站在我身边，铜符与金身的金光遥相呼应：“札记里说，神轿每过一个渔港，就要接受渔民的朝拜，收集信仰之力。那些香火能让金身的灵光更盛，到了玄武山，才能彻底重启地脉。”
我摸出胸口的关公瓷像，青龙纹已经和宝镜的青光融为一体。陈阳背着灵力增幅器走在神轿侧面，仪器屏幕上的绿光始终稳定在峰值。远处的海平面上，晨光铺成金色的道路，与神轿的金光连成一片，像是妈祖在为我们引路。
“出发！”
我爹一声令下，渔民们齐声喝喊，抬着神轿一步步走向码头。跪在路边的渔民纷纷举起清香，香烟缭绕中，我看见金身的目光始终望着大海，眉心的红点与宝镜的青光交织，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阳突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指着仪器屏幕：“你看，玄武山方向有灵力波动，像是在回应金身。”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玄武山巅的云雾里，隐约有红光闪烁，却很快被金光压制下去。林阿妹握紧铜符，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黑影肯定知道我们要去，路上不会太平。”
神轿踏上码头的瞬间，海水突然涨潮，浪花拍打着石阶，却绕开了神轿的金光，像是在跪拜。八个抬轿的渔民脚步不停，神轿稳稳地走上预先准备好的木船，红袍在海风里展开，与天边的朝霞连成一片。
我最后回头看了眼祖庙，“神昭海表” 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老住持站在殿门口，朝我们挥手，钟声还在回荡，带着穿透山海的力量。陈阳调试着仪器，绿光在海面上划出一道轨迹，直指玄武山的方向。
“关小生。” 林阿妹突然开口，手里的铜符泛着金光，“等巡到第三个渔港，宝镜就能和水脉完全同步。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黑影的真正目的了。”
我握紧宝镜，掌心的温度与金身的灵光呼应。木船缓缓驶离码头，神轿的金光在海面上铺成道路，身后是渔民们的祈福声，身前是即将到来的风浪。陈阳突然笑了，推了推眼镜：“不管黑影有什么阴谋，我们有金身，有宝镜，还有这个‘超级增幅器’，肯定能赢。”
小明双手合十，低声诵经，佛珠的红光与金光交织，在船舷边形成保护罩。我爹站在船头，桃木剑的金光刺破晨雾，目光坚定地望着玄武山的方向。
海风掀起我的衣角，宝镜的青光突然暴涨，与金身的金光融为一体，在海面上炸开。远处的水脉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我知道，真正的决战，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神轿巡海的路上，每一步都藏着未知的危险，但只要金身的灵光还在，只要我们彼此守护，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玄武山巅的黑影，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