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逸阳右手拿着树枝,左手拿着竹简,屈蹲于地。
他并未直接摹青云子的笔迹,而是凝神仿抄竹简上的散句。
青云子既让他抄句练字、悟其中真意,想必是有深意藏于其间。
那竹简上的散句虽然函盖称颂了“金木水火土”,可却惜墨如金,字字珠玑。拢共不过寥寥两百馀字。
可他抄这两百馀字,耗费的时辰竟比往日写千百字还多。
纵是将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也未有一日如今天一般,心无旁骛、字字较真地练习写字。
投入到额角细汗顺着鬓边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全身心沉于一事,本是好事,却也有两桩坏处。
其一,不知不觉间时光便溜走了。
其二,身旁来人,也未必能及时察觉。
此时便有一位壮实男子,双手捧着荷叶包,里头裹着新鲜的猪下水,静立在他身侧,好奇又专注地看他蹲在地上练字。
“还得多练。”
直到这声音响起,符逸阳才惊觉身旁有人。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他不由得浑身一颤。
他抬眼望去,虽不认得眼前之人,可出于礼数,总得打个招呼。
符逸阳放下手中树枝,想起身回话,却顿觉双腿早已蹲麻。
才刚动了动起身的念头,双腿便因失去知觉、使不上力气,一屁股坐回地上。
壮实男子关切道:“你没事吧?”
符逸阳摇了摇头,略带窘迫:“无妨,只是蹲得久了些。”
方才没在意还好,此刻一留心,双腿那股酸麻劲直钻骨头,让他忍不住皱起眉,露出几分古怪神色。
他索性就地坐着,慢慢舒展双腿,一点点揉着发麻的膝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腿上的酸麻才渐渐褪去,总算有了些知觉,能用上力气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滑稽,象是在适应刚装上的假肢。
“你是新入宗的弟子?”壮实男子虽这般问,但目光扫过他手边的竹简,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符逸阳连忙躬身作揖,躬敬道:“在下符逸阳,今日才入宗。”
壮实男子不便作揖,微微颔首自报姓名:“在下沉长风。”
天箓宗里,除了符逸阳自己,便只有三位弟子。
不用思考,便知眼前这位便是大师兄。
“大师兄好,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沉长风朗声笑道:“同门之间,本该互相照拂。说起来你也算有口福,今日我去帮李屠户打下手,他送了些猪下水给我,中午正好能加个菜。”
“托大师兄福了。”符逸阳笑着应道。
沉长风抬头望向袅袅炊烟:“今日是谁下厨?”
“是苏师姐。”
“她最是馋肉,我把这猪下水送过去,她定是欢喜得很。”
说罢,沉长风便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脚步迈得又大又稳,臂弯里的荷叶包轻轻晃着,里头的东西却半点没洒出来。
不说吃食还好,一提起,符逸阳腹中的饥饿感便涌了上来,只盼能早些见到香喷喷的饭菜。
“大师兄,我与您一同去!”符逸阳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却见苏筱禾只把米下了锅煮着,尚未动手做菜。
她正抱着踏雪,轻轻抚摸着它的脊背。
踏雪也不抗拒,眯着眼睛躺在她怀里,安静享受着。
“师妹。”沉长风刚进门,便笑着唤了一声,随即把荷叶包放在灶台上。
苏筱禾将踏雪轻轻放下,起身相迎:“大师兄回来啦!”
她虽在和沉长风说话,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荷叶包上。
“今日李屠户没留你在他那吃午食么?”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掀开荷叶。
沉长风打趣道:“我若在他那儿吃了,哪还有这好东西拿来给你解馋?”
苏筱禾闻言,眉眼弯弯地笑道:“就知道大师兄最疼我了。”
沉长风问道:“二师弟今日会回来吃午食么?”
苏筱禾的眼睛依旧没离开猪下水:“应该不会吧。”
“谁说不会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洛剑一推门走了进来,自然地停在灶台边,目光也落在了猪下水上:“今日谁下厨?”
苏筱禾立马道:“你们刚回来,先歇着,我下厨。”
洛剑一砸吧了一下嘴,故意逗她:“要不还是让大师兄来吧!这么好的食材,可别被你糟塌了。”
“我心疼你和大师兄,你却说出这番话来?不似人。”苏筱禾皱起眉头,伸手拍了他肩膀一掌,“还钱!”
洛剑一回道:“你的引荐提成,还有我该还你的钱,你直接去找师父要便是,我一并给他了。”
苏筱禾轻哼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符逸阳本是跟着来看看苏筱禾煮饭的进度,顺便瞧瞧几位同门的相处模样,好琢磨琢磨这宗门的人情冷暖。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成想洛剑一和苏筱禾竟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引荐提成的事,莫名觉得有些尴尬,只好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沉长风早已习惯了这两人这般吵吵闹闹的相处模式,他含笑打着圆场:“好啦,莫要再拌嘴了。你们去食厅坐着等,今日这午食,便交由我来做。”
符逸阳正想快尽快融入宗门,而亲手做一道吃食给诸位同门,无疑是个好法子。
他毛遂自荐道:“大师兄,我曾在小饭馆当过厨子,厨艺还算过得去。今日刚入宗,便让我来做这餐饭,也算表表心意。”
沉长风、洛剑一与苏筱禾三人一眼便看穿了他这份想尽快融入的心思。
既然是同门间的善意,他们也不愿拒绝,便不再多说客套话。
踏雪并未离开,仍在苏筱禾脚边蹭来蹭去。
苏筱禾弯腰将它抱起,指尖轻轻抚摸着它的下巴,边走边同它小声念叨:“踏雪你看啊,大师兄温和,小师弟也踏实。唯独那二师兄,嘴坏得很,咱们往后别搭理他了。”
踏雪象是真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喵了一声。
“师妹听不得真话倒是真。”洛剑一立马反驳。
“你……”
沉长风走在两人中间,抬手同时揉了揉苏筱禾和洛剑一的发顶,温声道:“好啦,小师弟刚进宗,别把他吓着了。”
窗外阳光正好,通过窗户和大开的大门洒在了地上,也温柔地裹住了三人的身影。
他们边说话边从厨房走出,一步步踏入暖阳中,身影渐渐远去。
符逸阳站在灶台边,望着那三道渐渐融入阳光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一暖。
能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找到这样一处有烟火气的庇护所,真好。
天箓宗,挺好。
符逸阳将思绪收了回来,低头开始做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