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一片人声鼎沸的院中,此刻只剩下了四个还能站立的人。
那中年马匪眼见康支已死,眼中怒火燃烧,却未失去理智。
他双手成爪,指节爆响,泛起铁灰之色,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苍鹰。
唳!
他仰头一声清啼,竟发出了苍鹰一般的声音,身形骤然拔起,如鹰隼腾空,双手交错,化作漫天爪影笼罩而下
每一爪都带着凄厉破空之声,指尖真气凝聚,隐隐有金属光泽流转。
顾长青却是不慌不忙,星沉陨铁剑斜指地面,脚步轻移,如闲庭信步。
爪影临身,他长剑方才抬起,剑尖闪铄如星斗,转瞬之间便刺出了十数剑。
叮叮当当不断作响,他的每一剑都正正好好对上了一道爪影,不差分毫!
那中年马匪内心无比惊讶,他的鹰爪功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但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破解。
这不仅意味着对方的眼力、剑法都是出类拔萃的,更是说明对方对自己的攻势了如指掌预判了自己的所有行动!
面对这样的对手,他已是有了退缩之意,但是欲要退,必先进,他非常清楚将背心留给敌人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不再有所保留,双爪一合,真气迸发,整个人原地飞起三丈。
宛如实质的压力扑面而来,恍惚之间,顾长青好象看见了一只真正的苍鹰出现于半空,正带着凄厉呼啸扑下。
这一击已是动用了他压箱底的本事,鹰击功杀招“苍鹰搏兔”!
幻形大法运转,消解了宛如实质的压力。顾长青深吸一口气,体内《承天效法后土玄功》悄然运转,剑势陡然一变。
星沉陨铁剑缓缓抬起,剑身竟隐现玄黄微光,似乎与脚下的土地遥遥有所呼应,长剑平平无奇地刺出,以下击上!
可就在长剑刺出的刹那,院中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沉。
仿佛大地苏醒,承载万物,包容一切,又终将埋葬一切。
狂暴的真气、凌厉的爪影、飞扬的尘土,在这一剑所指之处,竟都莫名平静下来。
中年马匪脸色大变,他感觉自己的真气竟隐隐有了点消散的趋势,仿佛被无形大地吸纳、分解、归于平静。
更可怕的是,面对这一剑,他心中莫名有种不愿抵抗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目睹奶奶去世时候的场景,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样。
似乎死亡并不可怕,毕竟尘归尘、土归土,本就是天地至理。
“不!”他嘶吼着想要挣脱这种诡异感觉,双爪全力抓向长剑,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噗。
剑尖没入了他的胸膛。
中年马匪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伤口,脸上竟无痛苦,反而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
顾长青转头看去,正好看见一道死气森然的剑光亮起,阎王送帖,召你去地狱作客!
那灰白头发老者眉心多了一道红痕,眼中竟是难以置信的神采,整个人直接仰面倒地。
两人配合之下,院中的十几名马匪,包括两名七窍高手在内,竟如此快地就被屠戮一空。
而那些前去查看火情的马匪或许都还没来得及赶到地方!
不过他们也不用着急,今夜邪岭之上必然会化作真正的地狱,属于马匪的地狱!
二人直接将三名头目的尸体扔出了院外,原本还有些许动静的外面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刻惊呼声接连响起。
“军师死了!”
“那是罗当家吗?罗当家也死了!”
“弘头呢?”
“你是瞎子吗,那不就是弘头!”
正当众匪惊骇欲绝,准备亡命奔逃之时,院门一下敞开,两道人影走出。
一名乃是青衫剑客,看似文质彬彬,儒雅随和,可他表情冰冷,手提长剑,剑尖隐有鲜血残留。
另外一人光着上身,肤色暗金,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威势赫赫,几如金刚。
“是他!霹雳金刚!”
马匪群中有人惊叫出声,仿佛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怪物,人群顿时大乱,瞬间溃散,四散奔逃。
顾长青当先一步踏出,真气运转,大声喝道:
“‘无常剑’顾长青联手少林‘莽金刚’真定,今日我兄弟二人誓要踏破邪岭,为民除害,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声音滚滚,在真气的带动之下传遍了整个邪岭。
“莽……莽金刚?!”
孟奇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顾长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悲愤交加,以及“你居然又来”的绝望。
“顾!长!青!”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都在发颤,“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长青一脸坦然,一脸无辜:
“莽金刚啊。真定师弟你金钟罩有成,血气刚猛,今夜又如此神勇,一人当先,冲阵斩将,宛如佛门护法金刚降世。‘莽’字虽粗,却恰显豪迈,正合你这一身肝胆、满腔热血,我觉得十分贴切。”
“贴切你个头啊!”孟奇人已经麻了,“你起的那鬼绰号是给人用的吗!”
顾长青忍笑忍得肩膀微抖,但是表面依旧一本正经:
“此言差矣。江湖朋友赠你绰号,乃是敬你勇武,慕你威名。你看,方才那些马匪一听‘莽金刚’三字,是不是逃得更快了?此名已有退敌之效,实乃天赐。”
孟奇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自己未来几十年都要顶着一个“莽”字在江湖上行走,自己的画风难道就要这样无可挽回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挣扎一下。
他猛地转身,运起全身真气,用比顾长青更响亮的嗓音吼道:
“休听旁人胡言!某乃少林‘破雷刀’!”
声浪滚滚,在夜空中回荡。孟奇喊完,还狠狠瞪了顾长青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敢再乱叫试试”的威胁。
顾长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摇摇头,也不与孟奇争辩,只是手腕一振,长剑发出清越嗡鸣。
“别着急嘛!”他笑吟吟道,语气却骤然转冷,“你要是实在不满意你的绰号,杀光这些马匪,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孟奇此时悲愤欲绝,竟觉得顾长青的话有几分道理,他咬牙追上了逃窜的马匪,手中刀光连闪。
为了我的一世英名,只好苦一苦你们这些马匪了!
对于这些满手血腥,毫无人心的凶徒,孟奇杀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顾长青跟了上去,剑光闪铄,每一剑刺出必有一人倒下。
青衫身影和暗金血人在火光与月光下穿梭,所过之处,鲜血绽放,马匪如割麦般倒下。
两人一灵动一刚猛,一冷冽一暴烈,却同样高效,同样无情。
有马匪跪地求饶,刀光剑影依旧落下。
有马匪试图反抗,不过三招两式便成剑下亡魂。
顾长青心中毫无波澜,这些马匪劫掠商旅、屠戮村庄、掳掠妇女时,可曾听过求饶?可曾留过活口?
他如此行为不仅仅是为了让孟奇能够顺利地离开少林,也同样是出于他对除恶务尽的认可!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
今夜,他要做这个“雄”!
火光冲天,惨叫不绝,两人从院落杀到营寨,从营寨杀到哨塔,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近百马匪,竟被他们屠戮大半,剩馀十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入茫茫戈壁,再不敢回头。
二人并肩立于邪岭最高处,脚下是熊熊燃烧的营寨,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顾长青青衫飘飘,不染半点鲜红,手中长剑同样滴血不沾,月光下泛着清冷寒光。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刚只是散步归来,而非经历一场血腥杀戮。
孟奇白袍尽赤,肩头伤口已自行止血,暗金微光流转。他拄刀而立,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畅快笑意。
“痛快!”孟奇大笑,“这邪岭,从今往后可以改名叫‘死岭’了!”
顾长青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动,抬头看向东方。
孟奇也有所觉,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一道金光破空而来,初时还在天边,转眼已至岭上,金光散去,露出一位相貌俊朗却忧郁异常的中年僧人。
正是玄悲。
“师傅!您怎么来了!”孟奇表情一僵,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玄悲脸色带着淡不可见的笑容,温和道:
“你们在鱼海失踪一月有馀,为师担心你们是误入了‘天海源’,故而想着来贪汗找找,今晚远远望见邪岭火起,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见了你们。”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身后的邪岭,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他转头看向孟奇,见他肩头带伤,浑身浴血,顿时有所恍然,他嗓音沉凝地道:“真定,你……”
孟奇连忙收刀,合十行礼:“师父,弟子……”
“大师。”顾长青上前一步,拱手打断,“今夜之事,皆因晚辈而起。真定师弟是为助我报仇,踏平邪岭,救出被掳百姓,方才造此杀孽。”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辈家人为马匪所胁,真定师弟仗义相助。今日邪岭马匪大半伏诛,不过依照过往经验,此刻营地内应该还有为数不少的无辜之人,还请大师施以援手。”
玄悲深深看了顾长青一眼,又看向孟奇,长叹一声:
“杀孽过重,终非佛门正道。真定,这次我或许可以帮你隐瞒,不过为师能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你若不思悔改,杀意深重,早晚会被逐出山门。”
逐出山门?还有这种好事?孟奇脸色古怪,很想让师傅不要帮自己隐瞒,思绪电转,他咬了咬牙,决定直抒胸臆:
“师傅,弟子并不觉得今晚的事自己有错。”
“恩?”玄悲闻言有些惊讶,转头看了过来。
孟奇看着师傅的眼睛,诚恳无比地继续道:
“师傅,您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弟子根本就无心佛法,这少林对我来说是束缚!是牢笼!象今晚这般快意恩仇,惩恶扬善才是弟子真正想要的!”
孟奇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他还是坚定地开口了:
“师傅,还请您不要为我隐瞒,哪怕被废除武功,逐出山门,那也是弟子自愿的,那才是弟子想要的!”
废除武功算什么?六道轮回之主包治百病!
玄悲深深看了孟奇一眼,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百感交集地长叹出声:
“是为师不好,没有早点与你好好沟通,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心,那便由你去吧。”
玄悲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还在燃烧的营地,显然是要去解救那些被掳百姓,将此地留给了顾长青和孟奇二人。
孟奇斜眼看着顾长青,表情愤愤难平:“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顾长青憋着笑,淡然开口道:“先去接我的家人,然后护送他们去神都,进了神都就不必再担心马匪的报复了。”
“顾家堡这边你准备怎么办?得罪了则罗居,哪怕有身毒寥庇护,估计日子也不会太好过。”孟奇想了想补充道。
“我会想办法给他们补偿的,而且……”他忽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而且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的,待到我外景之日,便是那则罗居丧命之时!”
“很有自信嘛……”孟奇撇了撇嘴,和顾长青一样,将目光投向了瀚海深处。
月色如银,戈壁苍茫。
顾长青忽地长笑出声,瀚海之事终了,心中畅快无比。
他没有跟孟奇道别,转身便往茫茫戈壁中行去。
青衫剑客踏月而去,身后是燃烧的邪岭,身前是潦阔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