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两银子！”
客栈柜台前，顾长青惊呼出声，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眼神飘忽的阮玉书。
“我的小姑奶奶，您这是买了多少肉干啊！”
虽说陇西这边连年大旱，牛又是金贵的动物，等闲不会杀了吃肉，价格肯定不会便宜。
但整整五十两啊！这小姑奶奶怕不是要把整座城的存货都给买光了，她要这么多肉干干嘛？
一旁的店小二满脸尴尬地候在一旁，如果不是昨天几人的威名已经在城中传开，他还真有些担心对方能不能付出这笔钱。
可今天嘛，别说五十两银子，就是五百两也会有人抢着来付。
这点银子就能让三招击败钦差侍卫长的高手记个人情，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见阮玉书眼神飘忽，装出看风景的样子，他只好讪讪地掏出银子付了帐。
“那么多肉干，你准备怎么带走？”顾长青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阮玉书扬了扬手，露出一枚漆黑的指环：
“我有这个！”
行，当我没问……
顾长青嘴角微抽，羡慕得不行，不愧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啊，居然连芥子环都有。
……
辰时刚过，顾长青、江芷微、阮玉书，连同二十名挑选出来的精悍兵卒，骑着快马，出了城门，押送着满载粮草的车队沿着官道向金城方向疾驰而去。
“长青，六道发布支线任务往往不是无的放矢，陇西的形势看来跟那‘莲宗’脱不了关系啊。”
江芷微提剑勒马，来到了顾长青的身边，传音提醒了一句。
顾长青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莲宗’的秘密恐怕会和还没开启的主线任务二相关，等李崇明到了陇西府，不论是要平叛还是赈灾，那‘莲宗’都是绕不开的障碍。”
他抬手摩挲了下下巴，若有所思地继续道：
“甚至那‘莲宗’可能还和地方的某些势力有所勾结，如果我们能提前弄清他们的一些底细，后续的主线任务应该会简单一些。”
他根据丰富的经验稍微预判了一下六道的安排。
江芷微赞同点头：“那我们后面要注意留一些活口。”
大致商讨了一下后续计划，几人快赶几步，跟上了运粮的大部队。
王统领为他们配备的兵卒皆是本地边防军中的老卒，虽个人武功不算顶尖，但令行禁止，对陇西地形颇为熟悉，马术也佳，倒是不错的助力。
出城不过二十里，沿途的景象便开始变得荒凉了起来。
时值初夏，本该是草木丰茂的季节，但触目所及，大地干裂，田垄间只有零星枯黄的草梗，远处的山丘也是光秃秃一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
日头渐渐升高，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一股焦热的气息。
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几个，也是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流民，或拖家带口蹒跚而行，或瘫坐在路边。
看到顾长青这一队盔甲鲜明、携带兵刃的粮队经过，他们眼中难以遏制地涌现出一抹渴望，但更多的还是恐惧，只能纷纷向道旁躲避。
不过马队过去之后，他们突然发现地上似乎遗留了一些什么东西，有人连忙奔过去查看，发现那竟是一些散落的肉干！
流民们一拥而上，惊喜地四处搜寻，他们担心兵士们发现之后回来索要，全然不顾沾染的泥土和秽物，连忙将捡起的肉干塞进口中，咀嚼几下便吞进了肚里。
“赤地千里啊……”江芷微勒了勒马缰，望着眼前荒凉的景象，轻声叹息。
阮玉书抿了抿唇，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双手不时有所动作。
顾长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未揭穿，见阮玉书似乎有所察觉，抬头看来，他露出了一抹鼓励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前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并非没有见过灾难影象。
但那种隔着一层屏幕的观感，与此刻亲身置身于这绝望景象之中，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与衰败气息，截然不同。
哪怕这是轮回世界，他的心情也难以遏制地变得有些沉重。
又前行了十馀里，绕过一座土丘，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的轮廓。
村口歪斜的牌坊半塌，几间土坯房墙壁垮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显然经历过一场劫掠与焚烧。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村子里寂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破损门窗发出的呜咽，以及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哀鸣。
顾长青抬手止住队伍，担心有埋伏，对身后一名姓赵的老卒道：“赵老哥，带两个人进村看看，小心一点。”
老赵应了一声，点了两名同伴，提刀下马，警剔地摸向村内。
不多时，三人返回，老赵脸色沉重，低声道：
“顾少侠，村里几乎没人，看痕迹，象是前天夜里被马匪洗劫过。我们在村后头发现了几具尸体，都是老人和孩子，看样子是没逃掉，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或者是不愿拖累家人，自己留下等死的……
顾长青默然片刻，道：“带我去看看。”
村后的一片空地上，几具用破草席勉强盖着的尸体横陈，席子很短，露出干瘦发黑的手脚。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烂不堪的老妪，呆呆地坐在一具小小的尸体旁，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脸颊深陷，肚腹却诡异地鼓胀着。
老妪枯槁的手一遍遍摸着孩子冰冷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流声和浑浊的眼泪不断滚落。
旁边一名兵卒低声道：
“问过了，说是孩子饿极了，吃了观音土，没能撑过来。他爹娘跟着村里青壮逃荒去了，把她和孩子留下，说等安定下来再接……”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嗓音变得有些沙哑：
“马匪来时，她带着孩子藏在地窖里躲了过去，可那孩子，今早还是没气了……”
顾长青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江芷微别过了脸，阮玉书抱着琴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村外土坡上，隐约出现了十几个人影。
他们远远地望着顾长青这一队人马，没有靠近，也没有呼喊。
那些人同样衣衫破烂，瘦骨嶙峋，眼睛深陷，但眼中已经没有了老妪那种绝望的哀戚，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们看向顾长青身后的马匹、粮车时，眼底深处亮起了如同饿狼般的幽幽绿光。
见顾长青等人没有行动，老赵眼神微变，有些担心这些江湖侠客恻隐之心泛滥，做出放粮救人的行为。
他连忙握紧了刀柄，低喝道：“戒备！”
兵卒们立刻握紧兵器，警剔地望向土坡。
但那些流民没有退去，他们无视了兵卒手中亮着寒光的刀刃，一步一步地靠了过来。
进亦死，退亦死，横竖都是一样的结局，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眼见双方就要冲突，阮玉书突然翻身下马，如月宫仙子临凡，走到了那群流民面前。
她微微弯腰，一袋又一袋肉干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地面上。
人群顿时变得骚动了起来，顾长青扫了一眼身旁呆愣的老赵，吩咐道：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带人去维持秩序！粮车交给我们看管就好。”
老赵深深地看了一眼顾长青和人群当中的白裙仙子，双手抱拳，长鞠一躬。
他转身吆喝了几句，带着士兵们上前去了。
此间事了，顾长青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满是尘土的空气，翻身上马。
“走。”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模糊了远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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