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幕上秦愍王朱樉的尸骨被老农用草鞋狠狠抽打时,朱元璋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樉儿”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具被拖拽、被践踏的骸骨,是他的次子。
那个从小脾气暴躁、屡教不改,让他无数次又气又恨又无奈的儿子。
他曾因朱樉“不良于德”而多次下诏斥责,甚至动过废黜的念头。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和马妹子孕育的孩子。
而现在,他亲眼看到,几百年后,这个儿子的尸骨像破布一样被拖出陵墓,被草鞋抽打,被投入烈火,骨灰被扬入渭水,荡然无存。
“混账混账!!!”
朱元璋猛地爆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笔墨纸砚、奏章诏书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那是咱的儿子!是咱朱元璋的儿子!就算他千错万错,就算他该杀该剐,那也是咱老朱家的事!轮得到这些逆贼轮得到这些贱民来刨坟掘墓、挫骨扬灰?!!”
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欲要择人而噬的雄狮。
恐怖的帝王威压混合着滔天怒火,让殿内所有文武百官、内侍宫女齐齐跪倒,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父皇息怒!父皇保重龙体啊!”
太子朱标慌忙上前,试图搀扶。
“息怒?你让咱怎么息怒?”
朱元璋一把推开朱标,指着天幕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看!那是你兄弟!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就算有错,就算该杀,可人死万事休!哪有哪有人死了还要被挖出来烧成灰的?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是妖魔!”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扭曲变调,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泪光,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惊胆战——洪武皇帝朱元璋,这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雄主,竟然哭了?
“父皇”
朱标也红了眼眶,但他强忍着悲痛,努力保持理智:
“父皇,天幕所示,乃是后世之事,乃是乃是二哥及其子孙作恶多端,积累民愤所致”
“作恶多端?!!”
朱元璋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标:
“标儿,连你也觉得你二哥该被挫骨扬灰?!!”
朱标心中一颤,但他没有退缩,迎着父亲恐怖的目光,沉声道:
“儿臣不敢妄断二哥该当何罪。但父皇请看——”
他指着天幕上正在被宣读的、秦藩历代王爷的罪状:“强占民田,强抢民女,虐杀奴仆,灾年闭仓见死不救这些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若真是二哥及其子孙所为,那那百姓恨之入骨,似乎似乎也”
“也什么?!!”
朱元璋厉声打断,但声音中的暴怒,却莫名弱了几分。
因为他看到了天幕上那些控诉的百姓,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仇恨,看到了那被饿死在秦王府门口的、一家五口的惨状。
他想起了自己爹娘饿死时的情景。那时如果有口饭吃,爹娘就不会死。
如果当地的官吏、士绅能发发善心,爹娘就不会死。
而现在,他的儿子,他的子孙,成了他当年最恨的那种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灼热的怒火,浇在他心头,让他痛苦得几乎窒息。
天幕上的画面没有停止,唐王陵区,唐宪王朱琼炟的尸骨被铁钎刺穿,唐庄王朱芝址的骸骨被猎刀劈碎
“桱儿”
朱元璋看着二十三子朱桱那相对温和的虚影在光幕前咳血昏厥,看着唐藩同样被掘墓焚尸,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却夹杂了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儿子们,除了标儿和少数几个,大都成了这般模样?
是他教育无方吗?
是他立下的藩王制度错了吗?
还是这就是权力的腐蚀,这就是人性之恶在特权滋养下的必然结果?
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变化,连忙趁热打铁,指着天幕上另一个方向:
“父皇,父皇您看那边!”
那是周王陵区,与其他地方一片混乱、喊杀震天不同,周宪王朱橚的陵墓前,气氛肃穆而郑重。
法部主事正在高声解释:
“这位明周宪王朱橚不同其他朱门蠹虫,他不恋权位,不贪享乐,一生潜心医药,尤重草木!着成《救荒本草》一书!此书流传数百年,于无数灾荒年间,救活之饥民,何止万千?!!”
“此乃活命之恩,功在千秋!大元帅特旨:宪王及王妃陵寝,永世封禁,享四时祭祀其救民功德,当由我华国刊印其书,广传天下,令后世永志铭记!”
天幕上,那座简朴的宪王陵被郑重保护起来,立碑封禁。而周围那些后世作恶周王的陵墓,则在被清算。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被保护的陵墓,盯着那块“功在千秋”的碑,盯着华国士兵对宪王陵恭敬行礼的画面。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
“橚儿”
他喃喃念着第五子的名字,对这个儿子,他印象不算深,只记得性格温和,喜欢摆弄草药,还曾因此擅离封地被他责罚过。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儿子,竟然竟然做了这样的事?
着书救荒?活民无算?
所以,他得到了华国的敬重和保护。
即便他是朱元璋的儿子,即便他姓朱,但因为他对百姓有恩,所以他免于被清算,甚至被后世仇视朱明的人所铭记。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朱元璋被愤怒和悲痛充斥的脑海。
朱标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而坚定:
“父皇,您看到了吗?天幕所示的未来,并非不可改变!后世华国清算的,是那些作恶多端、盘剥百姓的朱明宗室。但对于像五弟这样,真正为百姓做过好事、有过功德的人,他们非但不清算,反而敬重保护!”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深深一揖:
“这说明什么?说明公道自在人心!说明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无论是大明还是华国,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不是他的出身,不是他的姓氏,而是他究竟为百姓做了什么!”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看看天幕上被焚烧的秦藩、唐藩尸骨,又看看被保护的周宪王陵,再看看眼前言辞恳切的太子,眼中的暴怒和悲痛,开始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
“你的意思是樉儿、桱儿他们如果如果他们没有作恶,如果他们像橚儿那样”
“那么他们的未来,或许就会不同!”
朱标斩钉截铁地说:
“至少,不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父皇,天幕让我们看到了最坏的结局,但也给了我们改变的机会!”
“改变”
朱元璋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幻不定。他缓缓走回御座,颓然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看着天幕上还在交替上演的焚烧与保护,心中翻江倒海。
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死后遭此大难,他心如刀割,怒火焚天。
他恨不得立刻发兵,将那个所谓的“华国”和李鸿基碾为齑粉,为儿子报仇。
但作为皇帝,作为曾经饱受压迫、深知百姓疾苦的朱元璋,他同样看到了儿子们(及子孙)的罪孽,看到了民愤的根源,看到了那“功过分明”的一线天理。
更重要的是,作为大明的开创者,他不能只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他要为活着的子孙计,要为大明江山计。
天幕已经揭示了最可怕的未来——如果放任藩王继续作恶,如果放任吏治继续腐败,如果放任士绅继续盘剥的话。
那么不用等到几百年后,也许几十年、一百年后,大明就会重蹈覆辙,被愤怒的百姓彻底掀翻,所有朱家子孙,都可能面临秦藩、唐藩那样的下场!
而改变这一切的关键,就在眼前。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标儿,你说得对。天幕是警示,不是定数。未来,可以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传旨。”
“臣在。”
所有人屏息凝神。
“第一,八百里加急,传秦王朱樉、唐王朱桱,以及所有在外藩王,即刻动身,限期回京!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违者,削爵囚禁!”
这道旨意,让众人心头一凛。看来皇帝是要对藩王们有大动作了。
朱元璋继续道,语气森然:
“第二,秦王府、唐王府现有属官、长史、护卫将领,凡有助纣为虐、欺压百姓、隐瞒恶行者,着锦衣卫即刻前往锁拿,严刑审讯!将其罪状,与天幕所示一一核对!”
“查实之后,主犯凌迟,从犯斩首,家产抄没,眷属流放!”
这是要彻底清算王府恶势力了。
“第三,命户部、刑部、都察院,抽调精干官员,组成‘藩王行径核查钦差’,分赴各藩王封地!”
“明察暗访,详查各王府历年所作所为,尤其关注强占民田、滥征赋税、草菅人命、奢靡无度等情事!所得结果,直接密报于朕,不得经由任何衙门!”
这是要将藩王们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了。
朱元璋顿了顿,看向朱标:
“第四,标儿,由你亲自督办,在翰林院设立‘劝善司’。”
“将周王朱橚着书救荒之事,以及天幕所示其得后世敬重之果,详加编纂,制成《宗室劝善录》,并且刊印成册,发往每一个藩王府,每一个郡王府,令所有宗室子弟,无论长幼,必须每日诵读,每月考核!”
“让他们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让他们看看,为善者,虽隔数百年,犹得敬重;为恶者,虽死亦不得安宁!”
这是要从思想根源上改造宗室。
朱标深深躬身:
“儿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使诸王兄弟、宗亲子弟,皆明善恶,知荣辱!”
朱元璋点点头,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锤:
“第五,修改《皇明祖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明祖训》是朱元璋亲自制定的、规范皇室和宗室行为的根本大法,地位至高无上。
“在《祖训》中增加《宗室功德篇》。”
朱元璋的声音不容置疑:
“明确规定:凡朱明宗室,无论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乃至奉国中尉,除遵守国法、恪守本分外,必须在其封地或指定地域,至少完成一件‘惠及百姓、功在地方’之实事!”
他详细阐述:
“可如周王那般,钻研医药,着书救荒;可兴修水利,灌溉农田;可开设义学,教化乡里;可捐资修路,便利交通;可抚恤孤寡,赈济灾民形式不限,但必须落到实处,必须让百姓得益!”
朱元璋目光如电:
“此事,纳入宗室考绩!做得好者,朝廷褒奖,岁禄可增,恩荫可厚;敷衍了事、徒具形式者,申饬罚俸;拒不执行、依旧鱼肉乡里者——”
他顿了顿,指向天幕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声音冰冷如铁:
“那便是他们的榜样!朝廷不动手,百姓迟早会动手!与其将来被逆贼刨坟掘墓、挫骨扬灰,不如现在就让朝廷以国法处置,至少至少能留个全尸,能入土为安!”
这最后几句话,说得极其冷酷,却又透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父爱。
他是在用最可怕的下场,来警告和逼迫儿子们走上正路。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手腕震撼了。
这不仅是惩罚,更是改造;不仅是威慑,更是引导。
皇帝是要从根本上,扭转朱明宗室与百姓的对立关系,为子孙后代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都听明白了吗?!”
朱元璋厉声喝问。
“臣等明白!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应答。
做完这一切之后,朱元璋瘫坐在御座上,显得疲惫不堪,看着朱标道:
“标儿,你说樉儿、桱儿他们还来得及吗?”
朱标跪在父亲面前,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坚定地说:
“父皇,只要真心悔改,只要真心为百姓做事,任何时候都来得及!”
“天幕让我们看到了结局,但也给了我们改变结局的机会和时间!”
“儿臣相信,二哥、二十三弟他们,看到天幕,得知自己未来的惨状,心中必有震动!只要我们引导得当,他们一定会改!”
朱元璋看着儿子诚恳而充满希望的眼神,心中那冰封的愤怒和悲痛,终于融化了一丝。他反握住朱标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那就改!狠狠地改!”
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属于洪武大帝的、永不屈服的光芒:
“咱朱元璋的儿子,不能全都成了百姓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蠹虫!至少至少得像橚儿那样,留下点好名声,留下点真功德!”
他望向殿外天幕,仿佛能透过时空,看到那些尚在封地、或许正在作威作福的儿子们:
“樉儿,桱儿,还有你们这些不省心的给咱听好了!”
“爹不会让你们走到那一步!”
“就算绑,就算打,就算把你们关起来读书明理,爹也要把你们扳过来!”
“你们可以恨爹,可以怨爹,但爹宁可你们现在恨我,也不想几百年后,看到你们的骨头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成灰!”
“给咱好好想想!想想你们是谁的儿子!想想你们该做什么样的人!”
这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不仅响彻在洪武十三年的奉天殿,也仿佛穿透了时空,响彻在每一个观看天幕的明朝宗室心头。
秦王朱樉的尸骨在草鞋抽打下碎裂,唐王朱桱的虚影在咳血中昏厥,襄王朱瞻墡在疯癫中彻底崩溃
“岂有此理!”
朱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的兄长,是他的弟弟(或侄辈),是大明亲王,是流淌着父皇血脉的朱家子孙!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罪孽,岂容后世逆贼如此折辱尸骨,行此掘坟鞭尸、挫骨扬灰的酷烈之事?!!
一股属于帝王的暴戾之气在他胸中冲撞,恨不得立刻提兵百万,踏平那所谓的“华国”,将李鸿基千刀万剐,以泄此恨。
但,这愤怒的火焰,很快就被另一股更加冰冷、也更加沉重的情绪所压制——那是恐惧,更是深切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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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恐惧的,不是逆贼的刀兵,而是天幕所揭示的那种“必然”。
秦、唐、襄诸藩的覆灭,看似是逆贼清算,实则是百年积怨的总爆发,是盘剥无度、自绝于民的必然下场。
当他看到那些控诉的百姓眼中刻骨的仇恨,看到那被饿死在王府门口的森森白骨,看到那堆积如山的民脂民膏朱棣感到一阵窒息。
他想起了自己靖难时打出的旗号,想起了那些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而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天幕另一端,洪武朝奉天殿内的景象。
他看到父皇朱元璋那瞬间佝偻的背影,看到那铁血帝王眼中闪过的痛苦泪光,更听到了父皇随后发出的一道道雷霆旨意——急召诸王回京、严查王府属官、派遣钦差暗访、设立《宗室劝善录》、乃至修改《皇明祖训》,强制要求宗室必须建立“功德”!
“父皇”
朱棣心中轻唤,眼神复杂。
他看到了一个与记忆中不同的父皇,记忆中的洪武大帝,是刚毅果决、杀伐由心的开国雄主,对儿子们虽有关爱,但更重威严与规矩。
而天幕中的父皇,在极致的震怒与悲痛之后,展现出的却是一种更深沉、更清醒,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父爱与帝王心术。
他不是简单地想为儿子报仇,他是想从根本上扭转儿子们(及后世子孙)的命运轨迹,是想为朱家王朝斩断那自掘坟墓的根系!
“父皇您是对的。”
朱棣在心中默默道,光靠杀,光靠罚,解决不了问题。
秦藩被清算得那么彻底,难道之前的朝廷没有惩治过吗?有,但前赴后继。
根源不在个别人,而在制度,在那种因特权而滋生、因纵容而膨胀的贪婪与傲慢。
天幕上,周宪王朱橚那被郑重保护、享四时祭祀的陵墓,与周围正在被焚烧的其他周王陵寝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那简朴的“功在千秋”碑,像一盏微弱的灯塔,在血与火的黑暗中指明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老五”
朱棣想起了那个醉心医药、不恋权位的五弟。
往日里,他或许觉得这个弟弟有些“不务正业”,缺乏雄主气概。但现在看来,恰恰是这份“不务正业”,这份扎根于泥土、着眼于民生的朴素善行,成了朱家子孙在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朱棣的目光从天幕上收回,缓缓扫过暖阁内噤若寒蝉的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以及侍立一旁的阁臣夏原吉、蹇义等人。
他们的脸上,无不写满了震惊、恐惧与深深的忧虑。
“都看见了?”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
无人敢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朕问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朱棣追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痛惜与沉重:
“儿臣儿臣看见了宗亲之祸,看见了民怨之深,更看见了看见了皇祖父的良苦用心与未雨绸缪。”
他特意提到了朱元璋的举措,显然明白了父亲此刻心中所想。
朱高煦则有些按捺不住,愤然道:
“父皇!逆贼猖狂至此,辱我宗庙,毁我祖陵!儿臣请命,愿整顿兵马,必将那李鸿基”
“住口!”
朱棣冷然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个二子,勇则勇矣,却总是少了那份洞察根本的智慧。
“兵马?你现在去哪里找李鸿基?去两百年后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冰冷:
“朕看见的,是镜子。一面照出我大明藩王制度积弊、宗室子弟骄纵的镜子!秦、唐、襄诸藩之下场,非天灾,乃人祸!是其自身作恶多端、盘剥无度所招致的反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
“父皇在洪武朝,已开始着手整顿。然朕观天幕后世,可知其效未彰,或后世子孙又复懈怠!此等关乎国本、关乎我朱家万世基业之事,岂能仅靠父皇一朝之功?岂能指望后世子孙皆能自省?”
夏原吉闻言,心中一动,试探道:
“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朕的意思是,父皇开了个好头,朕这个做儿子的,要接着做下去!而且要做得更彻底,更周密,形成定制,不容后世轻易更改!”
暖阁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众人意识到,皇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拟旨。”
朱棣走回御案后,沉稳坐下,属于永乐大帝的雄浑气魄再次笼罩全身。
“臣等恭聆圣谕!”
“第一,即日起,于宗人府下增设‘宗室功德司’,专司考核、督导天下宗室之‘惠民政绩’。由太子兼任宗人令,夏原吉、蹇义协理,制定详细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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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修改《永乐典制》中关于宗室部分。”
“明确要求:凡亲王、郡王,就藩三年内,必须向朝廷提交并完成至少一项‘利民工程’。”
“或兴修水利,或开设义仓,或建立医馆,或修筑道路项目需经‘功德司’与户部、工部联合审议,确保切实有益于民,而非劳民伤财之面子工程!”
“完成情况,纳入宗室岁禄、恩赏之重要考评依据!敷衍塞责、虚报政绩者,严惩不贷!”
这是将朱元璋的“劝善”思想,变成了强制性的、制度化的考核。
朱棣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个儿子:
“第三,自朕之子孙始,皇子皇孙,无论是否就藩,年满十五,必须分批前往国子监或地方官学,与寒门学子同窗共读至少一年!”
“期间隐瞒身份,体验民间疾苦,了解百姓所思所想!朕要让他们知道,朱家的富贵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回报!”
这是要从教育源头抓起,打破宗室子弟与民间隔绝的高墙。
朱高炽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深深躬身:
“父皇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朱棣点点头,继续道:
“第四,严查现有藩王不法。以秦、唐、襄诸藩为鉴,命都察院、锦衣卫,对天下藩王封地暗中详查,重点核查田产兼并、赋税征收、司法狱讼、王府用度!”
“凡有逾越法度、欺压良善者,证据确凿后,朕绝不姑息!该削藩的削藩,该圈禁的圈禁!与其养痈遗患,等待未来百姓的滔天怒火,不如现在由朝廷以国法肃清!”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第五,传朕旨意,将天幕所示秦、唐、襄诸藩之惨状,以及周宪王得后世敬重之情形,绘制成《宗室鉴戒图说》,连同父皇所倡《宗室劝善录》,一并刊印,强制下发所有宗室府邸。”
“每月朔望,必须由王府长史召集阖府宗亲、属官宣讲学习!朕要让他们日日看,夜夜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
一连五道旨意,环环相扣,从制度强制、教育改造、监察惩处到思想灌输,构建起一张试图从根本上约束和改造宗室行为的大网。
这不仅仅是学习朱元璋的做法,更是朱棣基于自身统治经验和铁腕风格,提出的更系统、更严厉的“永乐方案”。
朱高煦还是有些不服,低声道:
“父皇,如此是否太过严苛?恐伤宗亲之情”
“宗亲之情?”
朱棣冷笑一声,指向天幕:
“你看看你那些叔伯、兄弟的未来!看看他们被挫骨扬灰时的‘情’在哪里?!现在严苛,是为了将来他们能有个全尸!能有人祭拜!是为了我大明江山不再出第二个李鸿基!”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
“煦儿,你记住。对宗室的仁慈,若是以纵容其祸害百姓为代价,那便是对江山社稷最大的残忍,也是对朱家子孙最大的不负责任!”
“朕宁可他们现在怨朕,恨朕管得宽,罚得重,也不想百年之后,朕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颜面对那些因朱家子孙而家破人亡的万千冤魂!”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暖阁内一片肃然。
朱棣最后看向朱高炽:
“太子,此事由你总揽。务必给朕办实了,办好了。这不仅关乎当下,更关乎我大明国运之绵长,关乎我朱家血脉之存续。明白吗?”
朱高炽郑重跪地:
“儿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