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上的朱高炽,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天幕上秦、唐、襄诸藩的惨状。他自幼仁厚,看不得这些。
秦王、唐王虽非他一母同胞,但亦是叔伯兄弟,看到他们身后遭此大辱,心中又是悲悯,又是恐惧。
“父皇皇祖父”他喃喃道,看到洪武、永乐两朝皇帝那痛彻心扉又决然改革的姿态,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就主张仁政,与民休息,对藩王占地、扰民之事深恶痛绝。如今天幕示警,先祖立制,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正当性和紧迫感。
“传传朕旨意。”朱高炽强撑病体,对侍立床前的杨士奇、蹇义等人道,“皇祖父、父皇,欲约束宗室,造福黎民,此乃千秋之功。朕虽不德,愿继其志。”
“即日起,令户部、都察院彻查天下王府庄田,凡永乐二十二年后侵占之民田、民产,一律清退!”
“王府岁禄,除嫡系亲王、郡王按制供给外,其余远支宗室、旁系将军,酌情核减,节约之资,用于用于设立‘惠民药局’与‘义仓’,以以效法周宪王遗泽。”
“另,重申父皇所立‘宗室功德’之制。凡宗室子弟,无论亲疏,年满十八未建寸功于地方者,停发岁禄三成,直至其有所建树”
天幕上,《华国倒查清算三千年血债告天下黔首檄文》的字句如毒蛇般蜿蜒展开,字字诛心。
朱瞻基初时还能保持着帝王的冷峻,但当画面切换,聚焦到汉水之畔、隆中山下那片熟悉的陵园时,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
那是襄王陵区,首封襄宪王,是他的嫡次子朱瞻墡的封号!
“第一罪,首封襄宪王朱瞻墡!”
华国法部吏员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朱瞻基的耳中。
“尔虽以‘贤王’自诩,然就藩长沙,后徙襄阳,两次就藩,动用民夫工匠数十万,耗费钱粮无算!”
朱瞻基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记得,为了这个颇得他喜爱的次子就藩之事,他是费了些心思。
长沙、襄阳,都是重镇,规制自然不能简陋。动用民夫工匠耗费钱粮这些在帝王和父亲眼中,是彰显天家恩宠、安定地方的“必要之举”,但在天幕的审判下,竟成了盘剥百姓的“铁证”!
“尔之‘贤’,是朱家之贤,于民何益?尔陵寝之豪奢,便是尔盘剥之铁证!”
“胡说!!”朱瞻基猛地站起,一拳砸在御案上,额角青筋暴跳,“墡儿性情温和,仁孝恭谨,素有贤名!朕选长沙、襄阳,是看重两地富庶,能让他安稳度日,何来盘剥?!陵寝规制,乃亲王定制,何来豪奢?!”
然而,天幕不会回应他的怒吼。
画面残酷地推进,吏员继续宣读着襄王一脉后世子孙的罪状:襄定王朱祁镛性暴虐,杖杀官属;襄简王朱见淑强占隆中武侯故地为私产;襄怀王朱佑材广设榷场,强征商税;襄康王朱佑楬纵仆收“买路钱”直至末代襄王朱翊铭,面对流民哀嚎,坐拥金山而不施一粥一饭。
朱瞻基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朱祁镛、朱见淑、朱佑材这些是他的孙子、曾孙、玄孙!是他血脉的延续!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愤怒、失望、耻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开坟挖尸,挫骨扬灰!”
当这八个字如同丧钟般敲响时,朱瞻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天幕上,他儿子朱瞻墡那座他亲自过问修建的、规制宏大的陵墓,被愤怒的百姓和华国士兵用镐锄疯狂地掘开!沉重的石门被巨木撞碎,幽深的墓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朱瞻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暴怒。
他仿佛能听到棺椁被劈开的碎裂声,那是他身为父亲、身为帝王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声音!
他看到,一具穿着亲王冕服的骸骨被士兵用木叉粗暴地挑出,像丢弃垃圾一样抛掷在尘土之中。那身冕服,是他赐下的!那具骸骨,是他的儿子!
“逆贼!住手!给朕住手!!!”
朱瞻基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拔出腰间佩剑,对着虚空中的天幕疯狂劈砍。
他恨不得能立刻穿越时空,降临到那片陵园,将那些胆敢亵渎他儿子遗骸的逆贼碎尸万段!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随侍的太监王瑾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上前想要劝阻,却被朱瞻基一脚踹开。
紧接着,更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出现了:他孙子朱祁镛、曾孙朱见淑一代代襄王的尸骨被陆续拖出,砸碎,践踏,最后与朱瞻墡的骸骨堆积在一起,浇上火油,点燃!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那火焰,烧的是他朱瞻基的骨肉至亲!烧的是他宣德一脉的香火传承!
“墡儿祁镛朕的孙儿”
朱瞻基持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尖“哐当”一声垂地。他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的盘龙柱,才勉强没有倒下。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这位一向以英武果决着称的年轻帝王眼中涌出,混合着滔天的怒焰和无边的悲怆。
他看到了百姓在火焰周围的欢呼,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华国万岁”。那些欢呼,像一把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心口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以“贤”相期的儿子,死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他的子孙,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承受这挫骨扬灰、断绝香火的极致惩罚?
就在朱瞻基被怒火和悲痛淹没,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天幕上的画面,出现了转折。
周王陵区。
周宪王朱橚的陵墓被郑重保护起来,华国法部主事高声宣扬其着写《救荒本草》、活民无数的功德,宣布其陵寝永世封禁,享四时祭祀。
那“功在千秋”的保护碑,那华国士兵对陵墓恭敬行礼的画面,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朱瞻基眼前的黑暗。
紧接着,天幕开始闪现其他时空的画面:
洪武朝:朱元璋在震怒之后,强忍悲痛,下达一系列严旨:急召诸王回京、彻查王府恶行、派遣钦差核查藩王行径、设立“劝善司”编纂《宗室劝善录》、修改《皇明祖训》增加《宗室功德篇》
永乐朝:朱棣在冷酷分析后,虽怒意未消,却也开始推行务实之策:重启“民告官”、核查全国田亩分给贫民、严令太子太孙深入民间体察疾苦
洪熙朝:病榻上的朱高炽,咳血坚持下旨减免赋税、严查地方官吏、重启“限田令”之议
尤其是朱元璋那番话,透过天幕,隐隐传来,振聋发聩:
“樉儿,桱儿,还有你们这些不省心的给咱听好了!爹不会让你们走到那一步!就算绑,就算打,就算把你们关起来读书明理,爹也要把你们扳过来!给咱好好想想!想想你们是谁的儿子!想想你们该做什么样的人!”
这充满痛苦、愤怒,却又饱含深沉父爱和决绝意志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朱瞻基的心上。
他颓然松开了扶住柱子的手,缓缓滑坐在地。龙袍沾满了灰尘和茶渍,鬓发也有些散乱,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皇帝,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和苍老。
怒火仍在胸腔燃烧,悲痛依旧刻骨铭心。但,太祖、太宗、父皇他们的反应和做法,像一盏盏灯塔,在怒海悲涛中,为他指明了方向。
单纯的愤怒和报复欲望,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未来,也未必能挽救尚未发生的未来。太祖他们,选择了更艰难、但也可能更根本的道路——改变现在,从而改变未来。
内侍战战兢兢地再次靠近,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
朱瞻基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已经化为废墟的襄王陵区,又看看被郑重保护的周王陵,再看看闪现的祖、父影像,眼中的赤红和混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寒彻骨的清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奴婢在。”内侍连忙跪倒。
“第一,八百里加急,传襄王朱瞻墡,以及所有在京、在外亲王、郡王,即日起,限期一月内,全部回京!逾期不至者,视为抗旨,锦衣卫可直接锁拿!”
这道旨意比朱元璋的更加急迫,不容任何转圜。
“第二,即日起,暂停所有亲王、郡王陵寝的修建工程!已开工者,即刻停工!未开工者,永不再建!所需物料钱粮,全部登记封存,听候调用!”
这是要彻底改变宗室丧葬的奢靡之风。
“第三,命都察院、锦衣卫、东厂,三司联合,组成‘宗室行止风宪署’。”
“给朕彻查!自永乐朝至今,所有宗室,上至亲王,下至奉国中尉,有无不法情事?强占民田、强抢民女、滥杀无辜、横征暴敛、奢靡僭越一桩桩,一件件,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涉事宗室,无论亲疏,一律先行圈禁宗人府,待查实后严惩!其王府属官、帮凶,就地锁拿,严刑拷问,主犯凌迟,家产充公!”
这是要掀起一场针对宗室的、前所未有的廉政风暴,其严厉程度,甚至超过了朱元璋时期。
“第四,”朱瞻基的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侧、此刻也面色凝重的内阁首辅杨士奇,“杨先生。”
“老臣在。”
“由你牵头,会同礼部、翰林院,速速议定《宗室劝善导行新规》!”朱瞻基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沉重,“给朕记住几条根本:
“其一,自即日起,所有宗室子弟,无论长幼,除学习经史子集外,必须增修‘实务科’!何为实务?农桑、水利、医药、算学、律法!”
“要给朕请最好的老师来教!每季考核,不合格者,削减岁禄,屡教不改者,降等削爵!”
他要从根本上改变宗室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享乐的现状。
“其二,仿太祖增设《宗室功德篇》之意,但要更具体!”
“规定:所有亲王、郡王,就藩或受封后,三年之内,必须在其封地或指定州县,至少完成一件‘利民实政’!”
“或是兴修一处水利,能灌溉千亩良田;或是捐建一所义学,能容纳百名贫寒子弟;或是编纂一部像《救荒本草》那样能切实惠民的书;或是推广一种新式农具、新耕作法”
“做什么,由他们根据地方情形自定,但必须做!必须让百姓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
“这件事,纳入宗室考绩核心!”
“做得好,朝廷不吝褒奖,岁禄可增,恩荫可厚,甚至其子孙袭爵时可获优叙。”
“做不好,或是敷衍了事、欺上瞒下——”
朱瞻基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便视同无功于国、有害于民,严惩不贷!轻则削减护卫、罚没岁禄,重则革去爵位,废为庶人!”
杨士奇听得心惊肉跳,但也深深震撼。皇帝这是要以强力手段,逼迫宗室转向,将他们从国家的蛀虫,变成或许能有所贡献的群体。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老臣领旨!必当精心拟定,务求周密可行。”
“第五,”朱瞻基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尚书。”
“臣在。”
“即日起,重新核定所有宗室岁禄!以往按爵位高低定额发放的旧制,要改!改为‘基础岁禄’加‘功绩补贴’!”
“基础岁禄保证其基本生活,功绩补贴则与其‘利民实政’的考评结果挂钩!做得好,补贴可远超基础;做得差,就只能拿基础,甚至基础都要扣减!”
“同时,给朕彻底清查各王府田产、店铺等‘王庄’、‘王店’!”
“凡有强占民田、与民争利、偷逃税赋者,一律查没,发还原主或充公!从今以后,各王府除朝廷拨给的岁禄和合法经营的少量田产店铺外,不得再有其他产业,更不得插手地方政务、经济!”
这是要从经济根源上限制宗室盘剥的能力。
夏原吉面露难色:“陛下,此举牵涉甚广,恐引宗室剧烈反弹”
“反弹?”朱瞻基冷笑一声,指着天幕上那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看那是什么?那是他们未来的下场!”
“是愿意现在被朕管束,做些实事,留个好名声,保子孙安宁?还是想像襄藩那样,几百年后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成灰?”
夏原吉悚然一惊,连忙躬身:“臣明白了!臣即刻去办!”
“第六,”朱瞻基最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子,年仅九岁的太子朱祁镇,此刻都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朱瞻基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沉重:
“镇儿,你们看见了吗?”
朱祁镇点点头,眼中还有未散的恐惧。
“天幕上被烧成灰的,是你的叔叔,是你未来的侄子、孙子。”朱瞻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他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下场?”
“因为他们,或者他们的子孙,忘记了身为朱家子孙的责任,只知道欺压百姓,享乐挥霍。”
“你要记住,”朱瞻基的目光无比严肃,“将来,无论你们谁坐上这个位置,无论你们是皇帝,还是藩王,第一要记住的,不是天潢贵胄的尊荣,而是‘民为邦本’这四个字!”
“百姓能供养你们,也能掀翻你们!对百姓好,做些实实在在的好事,百姓会记得你们的好,就像他们记得周宪王那样。对百姓坏,就算你活着时没人敢动你,死了几百年,你的骨头都可能被挖出来烧掉!”
这或许是历史上,第一次有皇帝用如此直白、甚至恐怖的方式,向皇子阐述“民本”思想与自身安危的关系。
朱祁镇似懂非懂,但父亲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决绝,却深深烙印在他幼小的心灵中。
“王瑾。”朱瞻基站起身。
“奴婢在。”
“将太祖、太宗、仁宗皇帝在天幕显现后所下的相关旨意,以及朕刚才的旨意,还有天幕所示襄藩、周藩的对比,全部编纂成册,取名《宗室鉴戒录》。”
朱瞻基缓缓道,“刊印之后,不只发给所有宗室,从亲王到最低等的奉国中尉,人手一册。”
“更要发给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地方知府以上官员,甚至可以择其要者,刊布天下,让百姓也看看,我大明皇室,痛定思痛,革新宗室之决心!”
他要将这场改革,置于天下臣民的监督之下。
“第七,”朱瞻基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英国公张辅等武臣,“天下卫所,也要动一动。尤其是各王府护卫,要重新核定员额,严格选拔,加强操练。护卫的职责,是保境安民,不是替王爷们欺男霸女、强征暴敛!”
“给朕查,各王府护卫,有无劣迹?有无沦为藩王私兵、为祸地方者?查实之后,该裁撤的裁撤,该问罪的问罪!从今以后,王府护卫的指挥权、考核权,要逐步收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
他要削弱藩王对抗中央、危害地方的武力基础。
一连七道旨意,环环相扣,从思想教育、行为规范、经济限制、考核监督、武力约束、舆论导向乃至皇子教育,构建起一张全方位、立体式约束和改造宗室的巨网。
其思路之系统,决心之坚定,手段之强硬,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太祖、太宗时期。
杨士奇、夏原吉、张辅等重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们看到了皇帝在极致的震怒与悲痛之后,化悲愤为力量,汲取祖、父智慧,展现出的惊人魄力和深远布局。
这已不仅仅是为儿子复仇,而是要以雷霆手段,为整个大明宗室,谋求一条截然不同的、或许能避免那天幕惨剧的未来之路。
“臣等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推行新政,整饬宗室,安定天下!”众臣齐声应诺,声音中带着凝重,也带着一丝新的希望。
朱瞻基微微颔首,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儿子朱瞻墡封地襄阳的方向。
“墡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再无暴怒,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和不容动摇的坚定,“爹现在对你严厉,是为你好,是为你的子孙好。”
“爹宁愿你现在恨爹管得严,恨爹逼你做你不一定喜欢的事,也不想几百年后,看到你的骨头被那样对待。”
“给爹争口气,也给你自己,给你未来的子孙,争一条活路,争一个死后安宁。”
其他时期的大明皇帝,在看到天幕中后世藩王在华国大清算中的下场,以及太祖、太宗等的做法之后,也是纷纷参考,并借机削弱藩王,收回大部分土地田亩庄园。
如有反对,便以后世华国大清算来“威胁”,最终或多或少地收回了大明藩王宗室的部分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