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还在原地翻滚,贴着地面,像湿气一样。它不散也不动,围着石台,把这片地方围住。
牧燃靠在石台上,背贴着冰冷的岩石。他的手压在胸口,那里藏着一块碎片。碎片有点热,还在轻轻颤动,像是还有呼吸,在他心里跳。
他没动。
他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刚才那道划痕不是风留下的,也不是巡逻的人不小心弄的。那一横太正了,力道均匀,像是故意写给他看的。一道横线,简单又冷淡,但有信息:别再试了。
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也知道,这不是警告,是回应。
小时候他和妹妹在黑屋子里传话,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横代表“安”,两横代表“危”。碎片震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安”。
但从那以后,再没动静。
不是断了,是彻底没了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最后一声都出不来。
他没再试第二次。
因为他明白,每次连接都会在灰脉里留下痕迹。虽然很轻,但就像针扎进水里,会荡开波纹。他们能监测能量变化,也能抓到意识流动,但这种节奏类的信号他们管不了——因为它不像攻击,也不像法术,更像心跳、呼吸,或者灰尘落地的声音。
但现在,系统升级了。
水镜边上有一圈淡淡的红波纹,是他最敏感的地方。那是反向拉扯的痕迹,专门用来打断意识连接。他们不仅发现了通道,还布了网,就等他再来。
所以他不动。
一动,就可能被抓住。
可就在他闭眼假装睡觉的时候,百里外的烬侯府地下,一间密室的门正在慢慢关上。厚重的铁门嵌进岩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烛火闪了一下,墙上出现几个人影。他们不说话,也不坐,就站着,等门完全关死。空气变得很闷,连声音都变短了,好像不敢大声。
水镜挂在中间,画面停在牧燃低头的样子。他的手藏在衣服里,姿势僵硬,像是护着什么。镜边还有淡淡的红波纹——那是新系统加的,专门打断意识连接。
“他又连上了。”一个声音说,干巴巴的,“不是靠频率,也不是符文,是某种节奏信号。我们抓不到波动。”
没人接话。
另一人走过去,手指一点,画面倒退三十秒。他们看到牧燃在掌心划了一横,然后停下。过了一会儿,碎片震了一下。
“他在用手势。”第三人说,声音有点抖,“小时候的习惯。兄妹俩在黑屋里传话的方式。”
“那就说明,牧澄也在配合。”主位上的声音响起,不高,但让整个房间冷了下来,“她本该是容器,不是信使。”
有人冷笑:“一个快死的人,一个废掉的拾灰者,居然能绕开天罗目?”
“不是绕开。”另一个声音冷静些,“是我们系统没覆盖这种低能耗的交流。它太轻了,像呼吸落尘,系统当成背景噪音了。”
“但现在不是了。”主位者挥手,画面变成能量图谱。原本平缓的线,在那两次震动时出现了微小的凹陷——不是往上冲,而是往下沉,像是空间被咬了一口。
“这是试探。”那人说,“他们在确认线路是否安全。一旦确认,就会传更多消息。下次可能是整句话,甚至是位置。”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不能再等。”主位者站起来,“归源令提前执行。守卫长亲自去。”
角落走出一人,穿着铠甲,肩上有三道深灰色纹路——执法者的标志。他不问,只点头:“什么时候?”
“现在。”
“理由?”
“例行巡查,收缴违禁灰器。他手里那块碎片,没登记。”
“要是他不交呢?”
“制伏,拿东西。可以伤人,不能杀人。”
“白襄那边……”
“少主不在府里,不用通知。等他回来,事已经办完。”
那人顿了顿:“如果他非要追究?”
“他是少主,也是烬侯血脉。但他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一块碎片,不该惹麻烦。”
守卫长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石门开又关,脚步声渐渐消失。
密室里剩下几人还站着。
“要上报曜阙吗?”有人小声问。
“不用。”主位者盯着熄灭的水镜,“事情没失控,上报等于认错。神使一来就要查,谁担得起失职的责?我们辛辛苦苦守住的界限,难道让他们一脚踹开?”
“可牧燃已经靠近边缘了。”
“边缘?”那人冷笑,“他连站都站不稳,左臂快化了,右手也开始发灰。这种人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靠着碎片的一点光取暖,真以为自己能烧穿天?”
“但他和牧澄的联系……”
“那不是联系,是垂死挣扎。”主位者冷冷地说,“无瑕之体天生就要承载众生意志,她每回应一次,就离觉醒近一步。等到仪式那天,她不会再叫他‘哥’,她只会记得自己是谁。”
“那……我们放任他们继续通信?”
“不。”那人眼神一沉,“我们要让他亲眼看着通道断掉,让他知道,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弃。一个心死的人,比死人更好控制。”
另一人皱眉:“可刚才的画面显示,他们用的是非能量信号。就算切断连接,他也可能换别的办法。”
“那就让他换。”主位者冷笑,“每换一次,消耗一次。他星脉枯了,魂络坏了,每一次用烬灰,都是在减命。我们不用杀他,时间会替我们动手。”
“万一……他真找到破解的方法?”
“那就杀了。”语气平淡,像说吃饭喝水,“在他还没变成麻烦之前。守卫长带的是‘缚灰锁’,只要他反抗,当场镇压。封住灰脉,拿走碎片,关进地牢,等曜阙来提。”
“但白襄……”
“少主救过他一次,是情分。可若这人威胁到尘阙秩序,你觉得他会站在哪一边?”
没人再说话。
烛火忽然晃了一下,然后灭了。黑暗吞掉了所有人,只留下一句话:
“派守卫长去,足够了。”
——
灰烬禁区,风没起。
牧燃还靠着石台,眼睛闭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睡着了。其实他醒着,每一寸皮肤都在感受空气的变化。他不知道命令已经下达,但他感觉到了,气氛变了。
刚才那道划痕还在他脑子里。不是方向的问题,是位置。那根灰柱平时没人靠近,可那道痕偏偏出现在朝内的那一面,像是特意避开巡逻视线留下的。
是警告?
还是陷阱?
他不敢赌,也不敢动。
但他知道,刚才的通讯已经被发现了。碎片最后一次震动后,再没有回应。不是断了,是彻底没了。
他没再试第二次。他知道,再试可能会让妹妹陷入危险。
所以他坐着,不动,也不睁眼。手指蜷了一下,把碎片往衣服深处塞了塞。胸口那点温热还在,很弱,几乎感觉不到。
外面会不会有人来?
他们会怎么进来?
是直接闯,还是先喊名字?
他一遍遍想,不是为了反抗——他现在打不过任何人。他只是在算,如果对方动手,他能不能抢出半秒钟,把碎片毁掉。
毁了它,至少妹妹那边不会再被追踪。
可毁了它,以后还能连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犯错。一次都不行。
风终于动了。
很轻,从东南角吹来,带着铁锈和旧灰的味道。那是守卫长身上的气味——常年握刀,刀沾过血,衣服都被染上了。
牧燃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没睁眼,也没抬手。
但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脚步一致,显然是训练过的队伍。他们走得很慢,像在巡逻,但路线不对。正常不会这时候来中心区。
领头的停下了。
离他十五步远。
“牧燃。”声音不大,但穿过灰雾,“你在里面?”
他没应。
“奉府令,今日巡查禁区,收缴未登记灰器。”那人说,“你手里有不明物品,必须查验。”
牧燃还是没动。
他知道这不只是查验。
这是开始。
脚步声又靠近了,三步,五步,七步……直到十步才停。靴子踩碎了一片灰壳,发出细微的响声。空气很紧,连雾都像屏住了呼吸。
“我再说一遍。”守卫长声音低了,“交出东西,免得被抓。”
牧燃慢慢睁开眼。
目光平静,却没有温度。他抬起右手,缓缓从衣服里拿出那块碎片——它暗淡无光,表面全是裂纹,像一块快要碎的冰。
他没递出去,只是托在掌心,让它静静躺着。
“这不是灰器。”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楚,“这是遗物。”
“遗物也要登记。”守卫长说,“没授权持有,就是私藏违禁品。”
“那你们大可以抢。”牧燃嘴角扬起,有些讥讽,“何必说得这么客气?”
守卫长眼神一冷。
身后两人立刻上前半步,手按刀柄。
“我们讲规矩。”守卫长慢慢说,“你也该懂,有些东西,不该留在你这种人手里。”
“我这种人?”牧燃轻笑,“快死的?废物?还是……不该活着的残次品?”
他抬头,直视对方:“可你们忘了,只有我这种人,才能碰到它。你们呢?你们一碰,它就会自毁。因为它认得我。”
守卫长沉默。
忽然,他抬手,让后面两人退下。
“我知道你想保住它。”他说,“我也知道,你和她还有联系。但你要明白,越这样,越危险。你连一次,她就越清醒一点。她越清醒,就越难成为容器。”
“所以你们怕了?”牧燃声音突然变冷,“怕她想起自己是谁?怕她不肯献祭?怕这场‘归源’仪式,根本是假的?”
“这不是你能质疑的事。”守卫长低声说,“我们都只是执行命令。你若反抗,只会让她更快失去意识。”
牧燃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慢慢闭上眼,手指轻轻摸过碎片上的裂痕。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我不该反抗。”
他抬起手,把碎片递了出去。
守卫长伸手要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碎片的瞬间——
牧燃猛地收回手,身体向后一仰,重重撞上石台!
同时,他左手狠狠拍向地面!
一道极淡的灰光从掌心闪出,转瞬即逝,像萤火落入水中。那是他早埋好的引信,一条伪装成废弃脉络的能量线,连着地下三百丈的一个旧阵眼。
水镜前,主位者猛地抬头:“他动了!不是通信,是激活!”
“什么阵眼?!”有人喊。
“三百丈下的归流井!”监测者急道,“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导体,强行唤醒古阵!”
“快切断连接!”
“来不及了!他已经把自己烧进去了!”
灰雾中,牧燃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浮现出灰色纹路,迅速爬到脖子和脸。他的眼睛泛起银光,那是烬灰反噬的征兆——用残躯强行启动古阵,代价是魂络崩解。
守卫长大吼一声,拔刀而出,刀尖直指牧燃喉咙。
可就在这时——
地底传来一声低鸣。
像远古巨兽翻身。
整个禁区轻轻震动,灰雾翻腾,几十根灰柱同时亮起幽光,排成一圈,指向天空。
水镜画面轰地炸裂!
密室里,所有人脸色大变。
“他不是在通信……”第三人声音发抖,“他是想……重启禁区的核心阵列!”
“阻止他!”主位者怒吼,“不惜一切代价!”
可已经晚了。
一道无声的波动从地底升起,穿过灰雾,翻过山岭,直达百里外烬侯府深处——那间封闭的密室,那具沉睡的身体,那双紧闭的眼皮下……
牧澄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