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脚边打转。牧燃靠在白襄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但每次吸气,胸口还是疼得厉害,像肺被砂子磨着。右腿只剩半截骨头,踩在地上像踩在碎石上,一动就疼得钻心。他抬起左手,手指有点抖,轻轻摸了摸胸口——那块暗红的碎片还在,贴着皮肤,烫得像烧红的铁,一下下跳动,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白襄感觉到他的动作,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用肩膀撑住他大半重量,身子挺得直,不软也不倒。她知道他在确认什么——那是他妹妹牧澄留下的东西,是他和妹妹唯一的联系,也是他一直没倒下的原因。
远处,三个高层站在禁区边上。中间那人穿着黑袍,帽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旁边两人手按在武器上,手指发白,随时要动手。空气很紧,连风都停了。
牧燃闭了会儿眼,喉咙动了动。他把体内的灰蚀压下去,那股黑色的力量在身体里乱撞,像野兽咬他的经脉。星脉抽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压制这力量,不是为了爆发,是为了忍,为了活下去。以前他以为只能等死,现在他学会了忍,哪怕身体一点点烂掉。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我要走。”
白襄偏头看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在这儿,你们就少个麻烦。”他说得很平静,“我离开烬侯府,不再管府里的事,不查曜阙的秘密,不动源钥,也不再进禁地。”
黑袍人冷笑,声音像从坟里传出来:“想走?行。但那碎片,得留下。”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牧燃没动,也没反驳。他知道对方就在等这句话。如果他不给,马上就是死;可要是给了,他就彻底没了和妹妹的联系。那不是一块石头,是她在火里塞进他手里的,是她最后说的那句“别放弃”。他不能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痕已经爬到小臂,皮肤干裂,轻轻一碰就有粉末掉下来,像快碎的石头。这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但他还不能倒。他还得活着,找出真相,找到她消失的线索,问一句:为什么?
“碎片,”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不会交。”
黑袍人眼神一冷,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但我可以走。”牧燃接着说,语气还是稳的,“我一个人走,不去禁地,不碰曜阙的秘密,也不用灰源。你们想要安稳,我现在给你们这个机会。”
没人回应。
风停了,灰尘落下来,盖住焦黑的地面。这里曾是家族试炼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囚笼。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有杀意。
黑袍人突然说:“你以为我们看不出你在拖时间?”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牧燃直接回答,“但你也清楚,真逼我,代价是什么。”
黑袍人眯起眼。
“你要是逼我,”牧燃抬手按住胸口,五指紧紧扣住,“我不介意让这地方再塌一次。上次只是开始,真把我逼急了,谁都别想活。”
话刚说完,他体内星脉猛地一震,灰蚀涌上来,地面微微晃动,几根断柱发出吱呀声。这是要引爆灰源的前兆——一旦失控,整个禁区都会塌。
白襄上前一步,挡在他前面,挡住三人的视线:“他已经答应走了,你们还想怎样?烬侯府管的是子弟,不是逼人送死。他愿意退,你们何必赶尽杀绝?”
一人低声说:“少主,这事不能放。那碎片要是激活,能连上曜阙深处的阵法,万一他偷偷联络……后果谁担得起?”
“那就杀了他。”另一人冷冷地说,“现在动手,省得以后出事。一个快死的人,留着只会惹祸。”
黑袍人抬手制止。
他盯着牧燃,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你可以走。但碎片必须留下。这是底线。不然——格杀勿论。”
气氛僵住,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牧燃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他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等。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一道旧伤——三年前北裂谷那一战留下的。那天夜里,他亲眼看着妹妹被拉进曜阙的裂缝,拼了命也抓不到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从怀里拿出一块东西。灰褐色,有裂纹,形状像源钥残片。他放在掌心,灰从指缝飘出,缠着那块石头,好像有反应。这是假的,是用废掉的星核和灰做的,看起来和真的差不多。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声音低,“别逼我回来。”
黑袍人挥手,一人走过去接过石头,注入星辉检查。光扫过表面,没有警报,也没有波动。
“看起来没问题。”那人说。
黑袍人没放松,眼睛一直盯着牧燃:“你以为我们分不出真假?只是现在,还不想你死。”
牧燃没回应。
他知道对方怀疑,但只要没当场揭穿,这一步就算成了。真正的碎片,正藏在他衣服最里面,贴着心脏,随着心跳微微发烫,像还没灭的火种。
他垂下空荡的左手,悄悄握紧。掌心还留着真碎片的温度,也压着欺骗的重量。他骗了他们,也赌上了命。
白襄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知道她在提醒他别露馅。她的手指冰凉,却让他心里安定,像黑暗里的一点光。
“你可以走了。”黑袍人终于开口,语气冷,“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烬侯府的人。再踏进禁区一步,格杀勿论。”
牧燃点头。
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只靠着白襄,慢慢转身。每走一步,右腿的骨茬就在地上划出痕迹,像刻下的誓言。身体越来越沉,像背着整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风又吹起来,带着灰的味道,呛进喉咙,他忍不住咳了几声。他咬牙忍住,不让一点虚弱露出来。
他们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牧燃。”黑袍人叫住他。
他停下,没回头。
“你妹妹的事,不是你能管的。”黑袍人语气平,却不容反对,“有些人注定要燃烧,有些人只能看着。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牧燃站了几秒,背影僵硬。他听懂了——妹妹已经死了,或者被彻底抹掉了,他们不会再让他查下去。
然后,他继续走。
白襄小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没事。”他说,“还能走。”
其实早就撑不住了。星脉烧到了肩膀,左臂开始麻。手腕上的银环越来越烫,像在吸他的血肉——那是烬侯府装的禁制,一检测到灰蚀超标,就会反噬。现在,它醒了。
但他们不能停。
走到禁区中间,牧燃忽然停下。
“你先回去。”他说。
“你说什么?”白襄皱眉,声音一下子高了。
“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他语气平静,“我决定走了,你不该跟着我。”
“你疯了?”白襄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掐进肉里,“你现在这样,离了我能活到明天?你都快站不住了!”
“正因为你跟着我才更该走。”牧燃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少见的柔软,“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白襄冷笑,眼角有点红,“从三年前北裂谷那次起,我们就分不开了。你要死,我也得死在你前面。你觉得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送命?”
牧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劝不动她。他也明白,前面的路比以前更难。不只是追杀和封锁,还有曜阙深处的东西,还有灰雾背后的真相——关于妹妹怎么失踪的,灰蚀是怎么来的,还有烬侯府为什么要封住曜阙。
但他们必须走下去。
“三天后。”他忽然说。
“嗯?”
“三天后,我会放出假碎片的消息。”他低声说,“让他们以为我真的放弃了。那时候,我就能行动了。”
白襄明白了。
他不是真要走,是假装离开,让对方放松警惕。只要他们松一口气,他就有机会靠近曜阙核心,重启信号,唤醒坐标。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等信号。”他说,“我埋的讯道还在传消息,只要她收到,就会回我。那时,就是最后的机会。”
白襄点头。
她没问能不能成功。这种事,从来就不靠运气。他们早就没命运保佑了,每一步都是拼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得慢,但很稳。脚下的灰少了,露出底下裂开的青铜纹路——那是古代星匠留下的路标,通向外界的最后一段安全区。
远处的高层已经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灰雾里。监视不会停,但他们总算暂时自由了。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灰,在两人脚边打转。
牧燃忽然抬手,摸了摸胸口。真碎片还在,微微发烫,好像在回应什么。他低头看手指——灰痕已经爬到手腕上面,皮肤干裂,一碰就掉渣。时间不多了。也许三天,也许更短,他的身体就会被灰蚀吃光,变成一具会走的灰傀儡。
但他还有一招没用。
“白襄。”他叫她名字。
“在。”
“如果那天来了,”他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你别拦我。”
“哪天?”
“我要点燃源钥的那天。”他看着天边,“那一击,可能会把我烧成灰。但只要能打开通道,我就必须试。她还在等我。”
白襄看了他很久,终于说:“我不拦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却很坚定:“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牧燃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就像三年前,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只有她冲进北裂谷的火海,把他从灰里拖出来。
他们一步一步走出禁区中心,身影在灰雾中渐渐模糊,像快要消失的影子。
经过最后一根石柱时,牧燃悄悄伸手进怀里,指尖碰到一小片金属——是他早年做的定位信标,只有指甲盖大,藏在衣服夹层里。这是他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也是他留给未来的火种。
他轻轻捏了一下。
信号发出去了。
下一秒,他突然踉跄,整个人歪向一边。
白襄立刻扶住他。
“怎么了?”
牧燃没回答。他脸色发青,额头冒汗,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银环突然滚烫,整条左臂像被刀割——禁制因为他用了信标,开始反噬。
“它在反噬。”白襄马上明白,“你刚才用了力,触发了禁制。”
牧燃咬牙撑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冷汗顺着背流下来,湿透衣服。他的手还插在怀里,死死攥着那枚信标,像攥着最后的希望。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