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起岩壁上的灰,脚下的石头就塌了。
牧燃还没反应过来,地面突然裂开,他和白襄一起掉了下去。他胸口一热,身体里的碎片开始发烫,像火烧一样。他想伸手抓东西,但什么也没抓到。耳边全是风声,眼前一黑,天色变了。
刚才还是黄昏,现在却下起了大雨。四周都是废墟,瓦片缝里长出锈色的藤蔓。远处只剩半根石柱,冒着青烟。
他低头看手,掌心全是血,正从指缝滴下来。可他记得自己没受伤。血珠落到地上,没有渗进石头,反而停在半空,像小红点浮着。
“这不是现在。”白襄靠着他,声音很小,“我们穿越时间了。”
牧燃咬了一下舌头,疼让他清醒了些。他抓了一把灰撒出去,大部分灰停在空中,只有几缕往下掉。但他发现,那几缕灰是往上落的。这里的重力不对,时间也不对。有的地方快,有的慢,甚至倒着走。
他拉着白襄往右走了三步,每一步都很疼,脚下的石头咔咔响,好像随时会碎。
终于,地面稳住了。
这时,他听见一个女孩在哭。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哥……你为什么不抱我回家?那天雪那么大,你把我背到村口就放下……你说要去找药,可你再没回来……”
牧燃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妹妹发烧,他去镇上买药。路上遇到追兵,耽误了两天。等他回去,妹妹已经被带走了,只留下雪地上的拖痕和一只破布鞋。
这事他从没跟人说过,连梦里都不敢想。
可现在,它出现了。
“别听。”他用力抓住白襄的手,几乎捏疼她,“这是过去的影子,不是真的。它们想缠住我们。”
话刚说完,周围又变了。
雪地出现了,风吹着冰渣打脸。一个穿旧棉袄的少年跪在雪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脸色发紫,还在喊“哥”。少年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后面站着两个黑袍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铁链,一动不动。
那是他没能救妹妹的那一天。
画面一闪,又变成祭坛。高台上,妹妹闭着眼,身体越来越透明,像要消失。她没说话,但牧燃知道她在说什么——“别管我了”。
接着是他自己倒在地上,全身变灰,最后碎成粉末。
一幕幕闪过,全是他失败的经历。
第七次,他被锁链穿过胸口;第九次,他想切断神核却被烧成灰;第十三次,他刚进祭坛就被撕碎……每一次他都想改变结局,可每次都更惨。
白襄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她额头冒汗,手指抠进石头缝,指甲裂了也不松手:“这些不是假的,它们在拉我们进去。它们想让我们也变成影子。”
牧燃明白了。这些不是记忆,是死过的“他”留下的痕迹。他们一次次试,一次次死,最后被困在这里,成了后来人的阻碍。
现在,这些影子想把他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他拔出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血流出来,疼得他喘气。他用这疼痛让自己清醒,不再看那些画面。
“我不是你们。”他说,声音哑但坚定,“我不是任何一个死过的我。”
他把手按在心口,不再压着碎片的热度。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他主动让体内的力量和碎片一起动起来,热量顺着血管跑了一圈。碎片是打开时间的关键,而他的力量来自时间裂缝。
一瞬间,他又进了另一个时间片段。
这次他在祭坛里面。神核还没成型,像个黑色的球,表面裂开又合上,像心跳一样。十二根锁链连在妹妹背上。她跪着,头低着,肩膀抖着,身上有淡淡的金纹——她正在变成神,但她快没了自我。
牧燃盯着祭坛。左边第三根柱子有条裂缝,和之前看到的不同。而在未来的废墟里,那根柱子是好的。
说明神核还没完成。
妹妹还活着。
他还来得及。
他刚松口气,碎片突然剧烈震动,烫得他皮肉焦了。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白襄扶住他,发现他左脸已经变灰,耳朵没了,脖子以下全是裂纹,轻轻一碰就有灰掉下来。
“不能再用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再用下去,你就没了。灰化已经进神经了,你撑不了多久。”
牧燃喘着气,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劝他停下。他也知道,如果现在退出,也许还能活一阵。可然后呢?下次再来?等到妹妹彻底变成神核?等到所有时间都被吞掉,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了?
空中出现两幅画面。
一幅是他冲进爆炸的光里,抓住妹妹的手。她睁开眼,叫他哥哥。阳光照在她脸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了,像小时候那样。
另一幅是他站在深渊中央,身体一块块掉落,最后什么也不剩。世界静止,连风都停了。一切归于黑暗,连记忆都不再有。
一个是梦,一个是现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岩壁上有两个脚印,一大一小,嵌在石头里。旁边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灯主留下的,也是他自己留下的。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他”,都站在这里,面对同一个选择——逃,还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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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处,路始生。”他低声说。
他忽然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光灭了,人才看得清方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依赖,都是累赘。真正的路,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就在他脚下。
他松开手,把碎片放在地上。
然后撕下最后一段布条,缠住左臂。那里已经几乎全灰了,一碰就掉粉。他从怀里拿出一把灰,在地上画符文。
这不是旧符,也不是已知的阵法。这是他自己想的,用灰做引子,把碎片的力量引向自己,不让白襄被波及。他用血当墨,一笔一笔刻下去。每画一笔,地面都在抖,像是在反抗。
“你在干什么?”白襄问,声音紧绷。
“做个保险。”他头也不抬,“万一炸了,至少你能带着碎片出去。”
“你疯了?这样你会直接散掉!”
“我知道。”他继续画,手指已经被灰腐蚀得不像样子,“但我得试一次。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她知道,我真来了。哪怕她听不见,哪怕她忘了……我也要让她感觉到,有人来过。”
符文快画完时,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等会我动手,你立刻后退五步。别管我,拿着碎片走。找到灯主的印记,就能找到出口。”
白襄看着他,没动。
“你不该一个人扛。”
“没人让我扛。”他笑了笑,“是我自己选的。每一次,都是我选的。”
他伸手去拿碎片。
手指刚碰到,整个地方猛地一震。
地面裂开,红光从缝里透出来,像大地睁开了眼睛。空气变得很厚,呼吸困难。时间乱了,前一秒安静,下一秒无数画面同时出现——他看见自己在不同时间冲进祭坛,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刚进门就被杀。
但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他死了。
有的变灰,有的被反噬,有的被神核吃掉。
没有一次活着出来。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平静。那种平静,像看透生死的人。
他把碎片按进胸口。
不是插进去,是硬塞进肉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疼得厉害,他没叫,只是咬牙,直到舌头破了。血混着灰从嘴角流下,滴在符文上,马上被吸走。
体内的力量疯狂跳动,所有积存的灰都涌向心脏。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么碎片炸开,打开时间通道;要么他先垮掉,什么都做不了。
白襄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然后双手撑地,用最后的力气,用右手食指蘸血,在符文最后补了一笔。
地面嗡嗡响。
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一圈圈扩散,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
碎片开始震动,越来越强,像是要挣脱身体,又像在回应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前面的雾气。那里是祭坛的核心,是时间的终点,也是起点。
“这次……我不会放手。”
他的手指开始脱落,变成灰飘走。手臂、肩膀、胸口……灰化飞快蔓延,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快。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白襄想冲上来,却被一股力量弹开。符文形成的屏障把她挡在外面,进不来。
符文亮到极点,突然往内收缩。
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
接着,牧燃吐出一口带灰的血。血没落地,停在空中,一滴滴绕着他转,像星星围着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灰和血在皮肤下流动,形成一条条亮线。碎片在他胸口剧烈跳动,和体内的力量共鸣,频率越来越高。
时间开始扭曲。
远处的雾裂开一道缝,隐约能看到祭坛。锁链晃动,妹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牧燃笑了。
他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指向那道裂缝。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