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天上的裂缝也合上了。
那道灰色的裂痕慢慢消失,云很低,黑乎乎地压在大地上。四周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空气都不动了。但脚下的地面还在轻轻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动。
白襄跪在土坡边上,手撑着地,喘个不停。她的手指插进烧焦的土里,指甲缝全是灰。她抬头看着牧燃。
他坐在三步远的地方,靠着一块倒下的石碑,身体伤得很重。他手里还抓着那块灰星核碎片,红光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灯。他的脸一半变成了灰色,皮肤裂开,露出下面像骨头一样的东西;另一半还是人样,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你刚才……说话了?”她问,声音很哑。
牧燃没动,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手指收紧了一下,握紧了那块碎片,红光跟着闪了闪。
白襄爬过去,伸手试他鼻子。呼吸太弱了,几乎摸不到,只有一点点热气。她刚松口气,突然觉得地面有动静——不是远处的声音,是直接从地里传上来的震动,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她猛地回头,看向渊阙的方向。
荒原空荡荡的,地上裂开很多深坑,灰柱子一根根立着,像死掉的怪物骨头。这些柱子本来应该倒的,现在却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地上。
她看到第三根柱子底下有一小片湿印。
不是水,是血——她的血。
她之前摔了一跤,手破了,早就结痂了。可那血迹正在往下爬,像一条细黑线,顺着柱子滑到地上,不滴也不散,走得很准。
她明白了。
“他们能顺着我的血找到我们。”她说,嗓子发紧。
她转头看牧燃:“你还醒着吗?”
牧燃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他慢慢抬起左手,动作僵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灰星核碎片,还在微微跳。
她懂了。
这根本不是救他,是在标记位置。
只要这块碎片还在跳,就像黑夜里的灯,谁都能找到他。而她的血,正好成了引路的东西。
她咬牙,扶起他。牧燃的身体轻得吓人,像只剩一把骨头包着灰壳,右臂几乎没了,只连着一层黑皮,一动就掉灰。
她把他拖到低处,藏在背风的地方。风吹得脸上疼,灰打着旋扑过来。
牧燃抓了把灰,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在地上画了个圈。
“你要设陷阱?”她问。
他点头,眼神浑浊,但清醒。没有害怕,也没有痛苦,只有死死盯着一件事的那种狠劲。
“我去引开他们。”她说,“你能撑住吗?”
他抬手,把碎片狠狠按进胸口。疼得全身一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流出血,但他没叫出声。然后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两道线,又指向三里外的干河床,比了个三。
三条路,分开走。
她明白了。这是个假局,用假痕迹骗敌人走错路。真的藏身地,不能留下一点线索。
白襄站起来,拔出腰间的断刀——废墟里捡的,刃口崩了三块,但还能用。她撕下一块布条,包住手掌,防止再流血。然后蹲下,捡起几块掉落的灰渣——都是牧燃身上掉下来的——全收进怀里。
这些灰不一样。
它们带着和灰星核一样的波动,能模仿人的气息,是最好的诱饵。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牧燃正用指甲在石头上刻图案,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用尽力气。嘴一直在动,没声音,可能是咒语,也可能是他自己想的办法。那些刻痕歪歪扭扭,但中间是个倒五角星,外面绕着线。
他在布阵。
她记住那个样子,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她回来了。
脸上全是灰,喘得很急,左腿裤子破了个口子,但她已经止住了血。假路布置好了:灰渣沿着河床撒了三十步,绕到西坡,最后拐向北谷。她在几个转弯处滴了很少的血,混着灰涂上去,让人看不出真假。还故意拖出一道痕迹,装成受伤逃跑的样子。
“好了。”她蹲下来说,累但语气坚定。
牧燃闭着眼,满头是汗,脸色灰白。他抬手,指了指前面塌陷的裂谷。那里地势低,四周有碎石头围着,中间凹下去,适合埋伏。
白襄扶他过去。路上他几次摔倒,全靠她拽着。到了地方,他靠在石头上,开始在地上划。指尖划过焦土,留下暗红色的印子,是灰和血混的颜色。他画得很慢,每条线都对准某个方向,最后画出一个五角环形阵,中间埋了一小撮没烧过的灰粉。
“等它。”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
两人不再说话。
风又吹起来,打在脸上像小刀。白襄握紧断刀,盯着裂谷入口。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更黑了,空气里有种铁锈味,那是灰源要爆发的征兆。
突然,牧燃抬手。
她立刻屏住呼吸。
地面震动变了。不再是沉闷的滚,而是贴着地、一步一步走来的动静。像蛇,但更冷,更准。那种脚步不像活人,像机器一样规律,越来越近。
来了。
一个黑影从东边滑过来,贴着地,像墨汁扩散。它没固定形状,但会试探周围。经过假血迹时停了一下,边缘轻轻碰了碰,接着继续往前。到了河床边,分出一丝,顺着灰渣的路探进去。
白襄心跳几乎停下。
黑影最后没进假路,调头直奔裂谷。
它停在阵外,不动了。
牧燃闭眼,左手猛地拍向阵中心。
轰!
地面炸开,无数灰丝从土里弹起,像绳子一样缠住黑影。那东西想逃,但灰丝太快,瞬间裹成一团。灰丝越收越紧,变成锁链,吱嘎作响。
黑影挣扎,动不了。
白襄冲上去,用断刀抵住它中间。刀砍进去一寸,没血,冒出一股黑烟,臭得很。
“这是什么?”她问。
牧燃爬过去,喘着气,把手放在黑影顶部。
他闭眼,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几秒后,他猛地抽手,脸色发青,嘴角又出血。
“不是人。”他说,“是符做的傀儡,叫溯痕傀。专门追带灰源的人。”
“谁派来的?”
“神使。”
白襄眼神一冷,刀尖往下压了点。
“他们知道我们出来了?”
牧燃点头:“从我们离开渊阙就开始追。这东西靠灰星脉定位,只要我活着,就藏不住。”
“那现在怎么办?它会报信吗?”
“不会。它只能接收命令,不能传消息。但它知道前面有埋伏。”
白襄马上问:“在哪?”
“三十里外,废弃祭坛群。”他声音越来越弱,“设了三层杀局。星辉结界困身体,时间锚钉锁灵魂,魂噬阵吃意识。我们一进去,全都会启动。”
白襄攥紧刀柄,手发白。
“有没有办法破?”
牧燃摇头:“硬闯必死。但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让它以为我们去了。”
白襄明白过来:“用这傀儡做假目标,伪造我们去祭坛的痕迹?”
“对。”他从胸口掏出一小撮灰星核粉末——是他最后留的火种,微微发光,像星星剩下的光,“点燃它,能模拟一次强灰源爆发,让他们以为我们失控冲进了埋伏。”
“那你呢?”
“我躲起来。你带它去祭坛方向放火,他们就会以为我们中计了。”
白襄看着他:“你现在这样,能撑多久?”
“我不用走远。”他说,“我就在这附近,等你回来。”
她看了他很久,忽然说:“如果这是个圈套呢?如果神使根本不在乎我们去不去祭坛,就是想让我们自己送上门?”
牧燃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苦笑。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送上门了。”
他把粉末交给她,手抖得厉害。
她接过,紧紧握住,感觉到那点微弱却烫手的能量在掌心跳。
“记路线了吗?”他问。
“记住了。”
“别回头。”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拖着被捆住的黑影往东走。走出十步,她停下,回头看。
牧燃还靠在石头上,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睁着眼,看着她,没说话。风吹着他破烂的衣服,灰渣不断掉落,像无声的雪。
她转身走了。
裂谷又安静了。
牧燃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石头。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是白襄刚才包手留下的。他铺在地上,用手指蘸血,画了个小圈。
然后把剩下的灰星核碎片放进圈里。
他知道这招很险。一旦粉末引爆,不仅假目标会暴露,真正的灰源波动也会暂时消失——敌人会以为他死了。但如果成功,就能换来几个小时的时间。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外面风越来越大,石头滚来滚去。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机关启动了。
他没睁眼。
手悄悄移到腰侧,摸到一把藏在衣服里的短刀。刀很旧,刃口崩了几处,是他十六岁那年砍断枷锁用的。
他还留着。
风吹进来,卷起一阵灰。他的身体继续剥落,右腿已经没了肉,只剩骨架包着灰皮。
但他坐着,没倒。
远处,第一道火光升起来了。
接着,第二道。
是白襄点燃了粉末。
计划开始了。
他睁开眼,看向祭坛方向。
夜很黑,火光照亮天空,像两颗掉下来的星星。
他低声说:
“现在,轮到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