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烬落在干涸的河床上,一碰就碎。牧燃站在河边,右脚踩进水里。水很冷,像针扎一样。他没动,让寒冷慢慢往上爬。这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死气带来的。这条河已经不属于活人的世界。
他闭上眼,放慢呼吸,身体一点点适应这种冷。腿上的伤很疼,每走一步都很难。但他不能停。
白襄走到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掌心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快灭的火苗,但一直没熄。这是她剩下的星辉之力,在这阴冷的地方撑起一层保护。她没说话,只看向对岸。雾更浓了,湿漉漉的。桥断了,歪歪斜斜地搭在两岸之间,像一根残破的骨头。
“要过去吗?”她小声问,声音很轻,怕惊到什么。
牧燃点点头,动作很小,但很坚决。“那边有她的痕迹。”
白襄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妹妹。他们血脉相连,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他从没提过妹妹的名字,可每次说到她,眼神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冷静的猎手,而是露出深深的痛。
她也明白,不能回头。回去就是放弃真相,回去就是承认妹妹已经死了。可他们都看见了,那一缕灰烬飘向北方,穿过废墟,落在河对岸。那是一丝活着的气息,哪怕只剩一点。
她弯腰,想用手碰水。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她。牧燃伸手拦住她,动作不大,但很有力。
“别离我太远。”他说,“一起走。”
白襄收回手。她懂他的意思。这不是普通的过河,而是在闯一个结界。这里的水和沙都在排斥外人。如果分开走,力量会被吸走,连尸体都找不到。
两人一起往前走,脚陷进泥沙里。河底软得奇怪,踩下去会发出“咕啾”声,像大地在吸他们的脚。牧燃左腿伤得很重,骨头露在外面,沾满黑灰。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
水刚到小腿。岸边的石头裂开,缝里闪着幽蓝的光,像是有人在偷看。白襄觉得不对,放慢脚步。她蹲下,避开那些发光的裂缝,用星辉缠住双脚,让自己轻一些,不被泥吞下去。牧燃则在脚底凝出一层灰壳,像穿了鞋,踩在滑石上也不滑。
走到河中间,水到膝盖。风吹过来,带着湿气、臭味,还有一股焦味,像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牧燃突然停下,皱眉,右手按住胸口。
“怎么了?”白襄问,手指亮起星辉,随时准备出手。
“水在动。”他声音沙哑,“不是顺着流。”
白襄低头看,水面平静,倒映着灰天。但她能感觉到脚下有一股力量,贴着河床往下拉,像有很多看不见的手要把他们拽下去。她抬手,星辉探入水中,刚亮就被压灭,光芒扭曲,像被什么东西吃了。
“别用太多力。”牧燃说,“省着点。”
白襄收手,光消失了。她靠近他,一只手扶住他后背。他脚底的灰壳开始脱落,露出焦黑的皮肉,筋还在抽。她不敢碰,只把手悬着,随时准备撑住他。她知道,他能走全靠一口气撑着。气一散,人就垮了。
两人继续走。水越来越深,到大腿了。河底的砂石松动,踩一下整片地都在晃,好像下面有空洞。牧燃右腿还能撑,但每次用力,膝盖就像要裂开。旧伤加上新压,血顺着裤管流出来,在水里变成暗红。他呼吸变重,嘴角又出血,滴进水里立刻没了。
白襄看到了,但没说话。她知道劝也没用。如果说休息,他会反问:“如果换作是你失踪,我会停吗?”
他不会停,也不能停。
对岸的雾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在里面。牧燃盯着那里,眼睛没移开。他能感觉到——那股灰烬的波动还在,很弱,但一直没断。那是妹妹留下的气息,是她用最后力气点亮的信号。只要还有一丝,他就得追过去。
“快到了。”他说,语气平淡,但声音有点抖。
白襄点头。“还有二十步。”
话刚说完,脚下突然一空。
牧燃右脚踩进坑里,身子猛地前倾,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河床,手掌划过碎石,出了血,混着黑泥流出来。白襄一把抓住他肩膀,用力拉回来。两人踉跄几步才站稳,喘着粗气。
“不行。”白襄喘着说,声音有点急,“这样会陷进去。河底不结实,它在变,好像是……故意的。”
牧燃没说话。他低头看河底,灰烬从指缝落下,一碰水就沉没了。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个星痕,光比之前暗了,边缘还有裂纹,但还在跳。这是他和妹妹之间的印记,来自同一种力量。只要它没灭,她就没死。
他看了眼星痕,然后用力踩下,把灰烬压进泥里。
一圈波纹荡开。
瞬间,河底的砂石停了一下,原本浮动的地基变得稳定了一瞬。牧燃抓住机会,大步往前跨。白襄紧跟上去,星辉再次亮起,托住两人,形成一层光膜,挡住部分吸力。
他们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要试探,先用脚尖碰前方,确认安全才敢落脚。水面平静,但水下的拉力越来越强,像有很多手在下面拽。偶尔还能听到摩擦声,像是骨头在泥里移动。
“这河不对。”白襄低声说,“它不想让人过去。它……在防我们。”
牧燃没反驳。他早就感觉到了。这河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某种仪式造出来的通道,连接生死边界。现在它在沉睡,但还在排斥外来者,尤其是带星痕的人。
“那就吵醒它。”他说,声音低,但很坚定。
他抬起左手,整条手臂已经麻木,神经断裂的地方一阵阵刺痛。他把体内最后的力量抽出来,像榨干灯油。他在脚底重新凝出灰壳,这次更厚,但也更不稳,刚成型就开始裂。
白襄看出他在硬撑,眉头一紧。“别这样。你的身体撑不住。”
“我不撑,你就得背我过去。”他说,语气居然有点轻松。
白襄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这时候笑比哭还难看。可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暖意——不是恨,不是执念,而是属于“人”的柔软。
他们继续走。十步,五步,三步……对岸越来越近。桥的轮廓清楚了些,断裂处挂着青苔,像垂下的肠子。桥墩下半截泡在水里,长满黑藤,随水流轻轻摆动,像活的东西。
牧燃忽然停下。
“怎么了?”白襄心跳加快。
“你听。”
白襄屏住呼吸。
水下传来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震动,像心跳,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声音从深处传来,震得牙齿发麻,肚子也疼。
“有东西在下面。”她说,手指收紧。
牧燃点头。“一直都有。它在等我们靠近。”
他没动,看着水面。对岸的灰烬波动还在,甚至比刚才强了一点,像是回应他的星痕。他知道不能再等。前面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深渊,他也得去。
他迈步往前。
脚刚抬起,水面突然出现涟漪,一圈圈往外扩,不是风吹的。水下的拉力猛增,白襄差点跪倒,手紧紧抓住牧燃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抓紧。”他说。
白襄用力点头,星辉暴涨,变成一道旋转的光盾,勉强挡住吞噬之力。
牧燃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下。
就在他脚碰到水的瞬间,河底的砂石塌了。一股大力从下面传来,整片河床像活了一样,要把他们拖下去。牧燃反应很快,一脚蹬向旁边的石头,借力往前扑。白襄被他拉着冲出去两步,两人险险躲开塌陷区,身后已是翻涌的黑洞,像一张嘴刚合上。
但他们没停。
牧燃咬牙,拖着伤腿继续走。每一步都像撕裂灵魂。白襄一手扶他,一手维持星辉护体,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冒汗。他们的影子映在水面,扭曲变形,像两条鱼,被命运的网越缠越紧。
离岸还有五步。
牧燃抬起右脚,准备迈出。
这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个星痕在闪,一下,两下,越来越快。不是他在控制,而是河底的某个存在在回应他——那股沉睡的意志,正通过星痕联系他。
他抬头,望向对岸。
雾中,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影。
身形瘦小,穿着破灰袍,长发飘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她缓缓抬起手时,掌心也浮现出一道星痕,和牧燃的一模一样。
白襄也看到了。“有人?”
牧燃没回答。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不是假的。那是她。他还活着的妹妹。她一直在等他。
他抬起脚,踩进水中。
河水翻腾,雾气翻滚,整条河仿佛醒了。但他不再犹豫。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那个人影走去,哪怕前面是地狱,也要亲手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