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戟刺穿肩膀的时候,牧燃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冒出来的,顺着骨头往四肢爬。血顺着铁杆流下来,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颜色发黑。他的手还举着,离那道光只有半尺远,可身体动不了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力气没了,连手指都抬不动。
下面站着一圈守护者。他们穿着旧铠甲,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铠甲上有花纹,像枯掉的藤蔓。胸口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那是他们的命门。他们以前也上来过,和他一样想碰那道光。但他们失败了,就变成了守门人,只能站在下面看着别人拼命。
白襄趴在第四级台阶上,脸朝下,不动了。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小腿上一道老伤疤。三年前她摔下山崖,是他背着她走了一整夜才找到大夫。现在她趴在那里,像是睡着了。手还往前伸着,好像最后还在推他一把。头发沾了灰,贴在脸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风停了。
四周特别安静,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往上走和往下掉的区别。牧燃知道,他已经过了第九级台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这里。可他还差一点点,就能碰到那道光。那不是神仙显灵,也不是谁来救他,而是他快死了,所以能感觉到它在叫他。
他呼吸很慢。每次吸气,胸口像压着石头,肺像破风箱,发出沙沙声。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右臂已经烧成灰,左臂也开始变白,皮肤一块块掉,露出里面的骨头。这不是受伤,是身体正在散架。腿早就没知觉了,膝盖以下像不属于他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没倒。
但他还能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
妹妹小时候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她坐在灶台前,捧着一碗饭,问:“哥,你吃不吃?”
那时她六岁,穿蓝布袄,扎两个小辫子,脸圆圆的,眼睛总是笑。
他在门口修锄头,头也不抬:“你吃吧,我不饿。”
其实他饿。但他知道家里米不够。妈妈病着,爸爸早死,地里收成不好,日子一天比一天难。那一碗饭是他省了三天才换来的,可还是看着她吃完,心里才踏实。
这声音越来越清楚,盖过了血滴落的声音。它不像回忆,倒像是有人在喊他回家。他忽然明白了。
他还不能死。
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把白襄带回去。
她还在下面,魂没走远。他感觉得到,那股熟悉的感觉缠在他心上,很弱,但一直都在。她没真死,只是卡在生死之间。只有活着的人拼上性命,才能把她拉回来。
他闭上眼,不管肩膀上的长戟,也不管身下的血。他把所有念头沉进身体最深处。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他从小就被说没灵根,不能修炼,不能飞升,是个废物。别人看不起他,他也认了。
可就在这一刻,快要散掉的时候,他摸到了一点热。
很小的一点,藏在五脏六腑底下,躲在灵魂快灭的时候。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力量,而是别的东西。是由记忆、坚持、付出和爱攒出来的东西。没人教过这种能量,书上也没写过,但它真的存在。因为他的绝境,它醒了。
他抓住了它。
然后用力一捏。
七窍猛地喷出灰烬,带着血丝和碎肉炸出来。胸口一下子鼓起来又塌下去,整个人从地上弹了一下。长戟嗡嗡响,铁杆弯了,表面裂开细纹。
守护者动了。
第一个后退一步,脚蹭着台阶,铠甲发出刺啦声。第二个抬手护住胸口的光,眼里有了害怕。第三个转身想跑——可刚迈步,地面就开始抖。
来不及了。
灰烬从他体内冲出来,贴着地铺开,像一层烫人的雾。碰到石阶的地方全都裂开,裂缝里冒出黑烟,混着灰转成一股旋风。那不是风,也不是火,而是一个将死之人喊出的名字。
是他答应妹妹的话。
是他从来没说出口的守护。
是他用一辈子做到的“我在”。
冲击波扫过去时,没有声音。
下一秒,守护者的铠甲全碎了。他们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飞,砸到墙上,砰砰作响。胸口的光一个接一个爆开,闪一下就灭了。有三个当场化成粉,连影子都没留下。
剩下的七个在地上挣扎。一个爬到一半,手一软倒下了,光变得很暗。另一个想拿武器,手臂刚抬起来,整条胳膊就变成灰吹走了。他们终于明白。
这个人不该存在。
他本该死在第九级台阶,变成下一个守门人。可他没死,反而在最后点燃了自己——用凡人的身体,烧尽生命当灯芯,照亮了通往另一边的路。
为首的守护者跪在远处,胸口的光忽明忽暗。他抬起手,不是打人,是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那个动作很老,很重,像是规则低头了,也像是禁忌被打破了。
其他人立刻照做。
他们不再看他,也不再围攻。一个个站起来,走进黑暗里。走得慢,但很坚决。没人回头。他们曾经是拦人的人,现在成了逃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连命运也拦不住。
最后一个走之前,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白襄,又看了眼牧燃。
面具轻轻抖了抖,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也曾有人这样拼了命把他往前推。但他没说话,低下头,走了。
灰慢慢散了。
台阶上只剩两个人。
牧燃趴在第十级边上,脸贴着地。十根手指都没了,只剩十个洞,还在往外渗灰。一只眼瞎了,眼皮耷拉着,里面全是干血。另一只眼还能眨,但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头顶那道光还在,静静挂着,像一颗不肯落下来的星星。
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呼吸断断续续,随时可能停下。每喘一口,内脏都像撕裂一样疼。喉咙全是灰的味道。可他还醒着,意识像一根线,吊在生死之间,没断。
他能感觉到妹妹的气息近了些。不是错觉,是真的近了。那股熟悉的感觉轻轻敲着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好像她在梦里叫他名字。他知道,刚才那一击,不仅打了守护者,也撕开了某个屏障——那道光,开始回应他了。
白襄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血滴在台阶上的声音。
她还没醒,但胸口还有起伏。刚才灰雾扫过她时,伤口不流血了,皮肉边缘甚至开始合拢,像是进入了某种沉睡修复的状态。体温回升了一点,手指不再冰凉。这是好兆头,说明她的魂正在回来。
牧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想叫她,可喉咙堵满了灰,连咽都咽不下去。他只能用唯一还能动的手,一点一点往前挪。不是爬,是拖。肩上的长戟松了,挂在身上。每动一下,铁杆就在骨头里磨,疼得眼前发黑,汗混着血从额头流下来。
但他没停。
他知道,必须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碰到那道光。
他的手扒住台阶边,指甲翻了,血混着灰掉下去。他不管,继续往前。身体一半悬空,全靠一只手撑着。如果这只手也废了,他就彻底完了——不是死,是没法完成最后的事。
台阶下的黑暗中,忽然传来震动。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
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低低的颤动,像大地的心跳,又像某个巨大的东西睁开了眼。空气微微扭曲,裂缝里闪出一点幽蓝的光,很快就没了。
牧燃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用还能看的眼睛盯着那片黑。
几秒后,震动消失了。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警告,是这座阶梯对他的反应。他打破了规矩,点燃了不该点的火,惊醒了不该醒的东西。以后会有更多麻烦,更多考验,说不定还会来更强的守门人。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慢慢低下头,继续往前爬。
一只手,一寸一寸地挪。
他的背完全露在外面,没有遮挡,像一只脱了壳的虫,脆弱但坚定。衣服早烂了,背上全是旧伤疤,在微光里发暗。每一条,都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
就在他快要够到那道光底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赤脚踩在灰上。
他没有回头。
那只手,还在往前伸。
他知道,不管来的是敌是友,是劫是缘,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要碰到那道光。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为她打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