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第十级台阶上,脸贴着地面。一只眼睛还能睁开,另一只被血糊住了。血从额头流下来,在石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手往前伸着,指尖离那道光只差一点点,却再也动不了了。
周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守护者已经走了,台阶上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胸口都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捏住。他不敢大口喘气,只能一点点把空气挤进肺里,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他还活着。
刚才那一击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口气撑着。右臂从肩膀处断了,断口发黑,是体内灰脉反噬烧伤的。左臂也好不到哪去,手指全毁了,手掌裂开,皮肉翻着,露出白色的骨头。肩上插着一柄长戟,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知道不能停下。
这里不是终点,只是中途。妹妹还在等他,白襄也没醒。他必须继续往前走。
可现在连动一下都难。别说站起来,抬眼皮都很吃力。他慢慢收回还能动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不是想爬起来,而是想确认心跳还在不在。他能感觉到,心跳很慢,但一直没停。
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想起一些事。
小时候,妹妹站在灶台边,穿着蓝布袄,手里端着饭碗问他:“哥,你吃吗?”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他说不吃。其实他很饿,晚上经常饿得睡不着。但他还是让她吃了。她说:“哥,你总留给我。”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她被人接走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田埂上没动,只说了一句:“等我。”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他听过很多人说“你这种人登不了神”,被人当成废物笑话。可他一直没放弃。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睁开眼,喉咙干涩,嘴里有股灰烬的味道。这是灰脉快枯竭的征兆,也是身体快要崩溃的信号。他咽了下口水,疼得皱眉,但还是忍住了。他开始挪动左手,一节一节地往前移,动作很慢,但一直没停。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沙”声。
终于,他用手掌撑住地面,用力往上推。长戟卡在骨头里,每次用力都会摩擦一次,疼得他咬紧牙关,冷汗直冒。但他没停,直到背靠上了石壁才停下来休息。
视线模糊,看东西重影。他抬手擦了把脸,抹掉血和灰,那只还能用的眼睛总算看清了些。
前面九级台阶没人,下面黑乎乎的,也没有追兵。守护者确实走了,一个都没留。他们不是被打跑的,是接到命令撤退的。命令来自更高处,来自那道光后面的存在。
他转头看向右边。
白襄趴在地上,脸朝下,衣服破了,腰上有伤,血已经凝固。她没动静,但胸口有一点点起伏,虽然很轻,但确实还在呼吸。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脚踝,轻轻捏了一下。冰凉,但还没冷透。他松了口气。
“醒。”他哑着嗓子喊。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白襄。”
这次,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靠着墙,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挪。每动一下,肩上的戟就撞一次骨头,疼得出汗。但他没停,直到挨到她身边才停下。
他把手放在她脖子后面试温度。比之前暖了一点。低声说:“别睡太久,路还没走完。”
她眼皮抖了抖,终于睁开一条缝。
眼神一开始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他。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沙哑。
“嗯。”
“我呢?”
“你也活着。”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力气。试着抬起右手,刚离开地面又掉了下去。她皱眉,喘了口气。
“动不了。”
“别急。”他说,“先稳住呼吸。”
她闭眼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再睁眼,看着他:“你刚才……做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只知道再不动,我们都得死。”
她点点头,没多问。她了解他,有些事不用解释。比如他为什么突然引爆全身灰脉,拿命换命,硬是把最后一道屏障打出裂缝;比如他已经倒下了,怎么还能爬起来,一步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背靠石壁坐着,谁也没动。时间好像没了意义,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台阶和那道光。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灰色的粉末,像细沙一样漏出来。他知道这是身体在瓦解的迹象——如果百年内登不了神,就会彻底化成灰。现在,离死更近了一步。
但他不后悔。
他抬头看那道光。它还在第十级台阶尽头,颜色没变,也不说话,只是亮着。
忽然,他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阶梯。”他小声说。
白襄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登神的梯子。”他盯着那光芒,“是门。”
白襄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以为走上十层就能上去。可你看这些台阶——”他指了指脚下,“每一级都一样高,一样宽,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造的。”
白襄勉强坐直了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的确,这些台阶太整齐了,不像经历岁月的样子。边缘太光滑,纹路一致,像是精心做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越往上空气越稀薄,但他们走路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好像这片地方不想被人触碰。
“而且,守护者守的不是攀登的人,”牧燃继续说,“是不让任何人碰到那道光。他们怕的不是闯关失败的人,而是打开门的人。”
白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所以你是说,这根本不是考验,而是封印?”
“对。”他说,“有人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用十级台阶当锁。我们打到这里,不是通关成功,而是撬开了第一道缝。”
白襄脸色变了:“那你刚才那一击……是不是惊动里面的东西了?”
“已经惊动了。”他说,“不然守护者不会走得这么干脆。他们是收到命令才撤的,不是被打跑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
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都费劲。整个空间好像在慢慢缩小。
过了一会儿,牧燃扶着墙站了起来。腿麻木得厉害,但他硬撑住了。膝盖发抖,满身是汗,他靠着石壁,慢慢转移重心。
“你去哪儿?”白襄问。
“找线索。”他说,“既然这是门,那就一定有打开的方法。不可能光靠拼命往上冲。这条路,早就有人走过。”
他沿着墙边走,左手扶着石头,一步一拖。每走一步,肩上的戟就晃一下,疼得他脑仁发胀。但他没停,眼睛仔细扫过每一寸石面,想找点不一样的地方。
走到角落时,他发现一块石板比周围的低一点。周围的灰也少些,像是被人清理过。
他蹲下,摸了摸石板边缘。手指碰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明显是人为的。他用力按下去。
咔的一声。
石板弹起一小块。
下面有个小凹槽,里面放着一片灰黑色的晶片,巴掌大,表面有很多细纹。他拿出来,拿到眼前看。
晶片不发光,握在手里却有点震动,像是在回应他体内的灰脉。那种感觉让他心头一震——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碰到祖屋地窖里的老物件,明明没见过,却觉得很熟悉。
“这是什么?”白襄挣扎着爬过来,靠墙站着。
“不知道。”他说,“但它被人藏起来,肯定有用。”
“门启于烬,非登于星。”
他轻声念了出来。
白襄听完,脸色变了:“你的灰脉……是钥匙?”
牧燃没回答。
他看着晶片,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带着火种,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为了烧通别人的路。他们叫这种人“烬使”,说这样的人活不长,但在绝境中能点燃希望。
他以前不信。
现在,他有点信了。
“他们选澄做神女,不是因为她特别,”他低声说,“是因为她能承受众神意识。而我……我不是废物,我是用来点火的。”
白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试试。”
他把晶片收进怀里,转身准备继续找。
就在这时,脚下一滑,踩到了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墙角有一堆灰烬,形状圆圆的,不像自然堆积。
他蹲下,拨开表面的灰。
下面压着一块破布,沾满灰尘,颜色发暗。
他捡起来,展开。
是半截袖子,布料特别,不是普通的衣料。边上绣了一行小字,烧掉了一半,只能认出三个字:
“……燃……烬……归。”
他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加快。
这不是普通布料。
是前人留下的。
而且,那个人,可能也叫“燃”。
他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掏出晶片,翻到背面。这一次他凑近看那几个字——“门启于烬,非登于星”。他发现,“烬”字的写法很古老,是百年前失传的篆体。而那个“燃”字的偏旁,和袖口上的残迹完全一样。
这不是巧合。
是传承。
有人走过他走的路,流过同样的血,也许也曾倒在第十级台阶上。
那人没成功,但留下了线索。
就是为了等下一个“燃”的出现。
他慢慢站起来,把碎布小心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灰脉还在跳,虽然微弱,但从没熄灭。
他看向那道光,眼神变了。
不再是仰望。
不再是乞求。
而是看清楚它。
“你们关住的,到底是什么?”他低声说,“而我,到底是来开门的……还是来阻止它的?”
白襄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跟着。”
他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风不知什么时候吹了起来。
台阶上方,光依然挂着。
而门,正在悄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