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光幕边上,手还举着。指尖很烫,那股热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到了胸口。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吸气都像在烧肺。身体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掌心的晶片越来越烫,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有光从缝里透出来。它像一块刚出炉的铁,碰到皮肤的地方都变白了。他不能放手。这是钥匙,也是他和登神之路唯一的联系。它记下了他走过的每一步,也在一点点吸走他的命。心跳越快,晶片就越热。他不知道终点是什么,但知道那一天快来了。
白襄靠在墙边,一只手插进石缝,指甲都破了,血混着灰滴在地上。她顾不上疼,眼睛一直盯着牧燃的背影。她怕他一走,就再也找不到了。刚才那一声叹气,她也听见了——不是风,是真的有人在叹。那声音太熟了,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传来的。
她知道这不是假的。
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灰脉控制。只有当灰脉震动、星光对齐时,这条路才会打开。他们可能是误入的,也可能本来就是为此而来。命运不会无缘无故开一道门。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还在流灰色的东西,无声地落在地上。这些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他身体正在坏掉的证明。灰脉已经爬到肩膀,再往上就会到心脏。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但他必须继续走。妹妹还在等他。那个坐在草堆上喊“哥”的小女孩,还没见过山外的灯会。她曾趴在窗台上数星星,问他:“哥,听说山那边的灯比星星还多,是真的吗?”他点头说:“等春天来了,我就带你去看。”
可春天没来,雪下了一冬又一冬。
他迈出一步。
脚刚落地,地面亮起一条细线,藏在石板缝里,围成一个圈。他停下,蹲下身子,用手指蘸了点灰抹过去。那线条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警报,察觉到人后短暂醒来。他屏住呼吸,心跳和灰脉慢慢合上了拍子。
“别踩实的地方。”他说,“走裂缝。”
白襄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先用脚尖试,确认安全才把重心移过去。空气中有霉味和铁锈味,闻着不舒服。走到第七步时,牧燃突然抬手拦住她。
前面三步远的空中,漂浮着许多小光点,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又一圈,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那是‘眼’。”他说,“一动就会报警。”
白襄屏住呼吸。她看到那些光点微微晃动,好像已经发现了他们。牧燃从怀里掏出一把灰,轻轻吹出去。灰雾飘向光点,一碰,光点立刻缩紧,然后不动了——像被冻住的星星。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哭声,来自很远的地方,很快就没了。
“快走。”他说,“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那段路。脚步声在通道里来回响,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刚踏出第九步,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像大门在关。他们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白襄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冰冷而固执,像是某种规则在看着他们。
通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往中间挤,头顶也低了,只能弯腰走。空气闷,呼吸费力,每次吸气都觉得胸口堵着东西。牧燃右手扶着墙慢慢移动。肩上的长戟一直没拔,每走一步都扯着肉疼,但他不想碰它。这把戟杀了三十六个守阶人,换来一次踏上第十级台阶的机会——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他不愿想起的过去。
他还记得,最后一个守阶人倒下时说的话:“你以为你在攀登?其实你只是在完成它的选择。”
他没说话,只把戟拔了出来。
白襄发现他走路有点歪。左腿拖着,落地总比右腿慢半拍。她想上前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他知道她在看,低声说:“没事,还能走。”
话没说完,墙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小女孩,坐在草堆上,穿旧布裙,光着脚。她抬头一笑,轻声叫:“哥。”
牧燃停住了。
这不是现在的牧澄,是七八岁时的样子,脸上有泥,眼睛却亮。她说:“你答应过带我去山外看灯会的。”声音不大,却重重砸进心里。
记忆一下子涌上来。那年冬天,连下三天大雪,村里停电,只有庙前挂着一串红灯笼。她趴窗边看了一夜,第二天发起高烧。他背着她翻三十里山路求医,大夫摇头:“孩子体内有灰,活不过十五。”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找登神之路。
牧燃站着不动。灰脉跳了一下,胸口的晶片更烫了。他咬牙闭眼,用力掐大腿——疼是他唯一能分清现实的办法。他知道这条路会利用人心最软的地方设陷阱。每一个画面都是真的碎片,拼成假的整体。
白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别看墙!”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牧燃睁开眼,看清眼前只是冰冷的石墙,不是小时候的屋子。刚才的画面消失了,只剩灰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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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的。”她说,“它专挑你心里最软的地方下手。”
牧燃喘了几口气,点点头。他擦掉嘴角的血。刚才那一瞬,他差点伸手去摸那个孩子的脸。如果真碰了,可能整个人都会陷进去,再也出不来。那种温暖太真实,真实得让人想留下。
他们继续走。
越往里,墙上的影子越多。有时是妹妹跪在神殿里,被人按头磕头,额头流血;有时是他自己躺在雪地里,全身发灰,只剩一只眼睛能眨。还有一次,白襄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握剑,剑尖对着她,嘴在动,却没有声音。
她猛地摇头,赶走幻象。
“我没事。”她对牧燃说,“别管我,往前走。”
她没骗人。她确实还能撑。但她也知道,这些幻象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条路会挖出人心最深的伤。越不敢面对的事,越容易变成折磨。她亲眼见过母亲被灰脉吞噬,最后一刻还在笑,说:“别哭,我会变成星星照着你。”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星辉”,其实是死去烬使残魂燃烧后的灰烬。
通道尽头出现两道光幕,左右各一。
左边是一间屋子,灶上有锅,冒着热气,锅盖微动,粥在冒泡。一个小女孩端着碗走出来,笑着说:“哥,吃饭了。”外面天黑了,远处灯火点点,正是村子的模样。连屋檐下的辣椒串都一样。空气里甚至飘来米香,勾得人肚子饿。
右边的光幕中,天空裂开,火焰从云层落下。很多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牧燃站在高处,身体慢慢变成灰烬,风吹过,一部分飞散进人群。那些人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是希望,是觉醒,是灵魂被点燃的样子。他们开始低声念同一个名字:“牧燃……牧燃……”
一个声音响起:“选一个。”
不是从哪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带她回家,或者,点燃众人。只能选一个。”
牧燃站着没动。
晶片越来越烫,烫得手心出汗。他知道这两个愿望都能实现。一个是他的执念,另一个是他登上第十级台阶后明白的真相——如果这条路本就是为烬使人准备的,那么他的意义,就不只是救妹妹。
他是灰脉之子,注定要烧尽自己。
可他不想选。
“我不选。”他说。
声音不大,但一出口,两道光幕同时震动,边缘开始裂开。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冰要碎前的声音。
“你必须选。”那声音又来了,“没人能同时活着又死去。”
牧燃抬起手,把灰倒进晶片。灰流进去,晶片发出一声轻响,像钥匙插进锁孔。他转头对白襄说:“借你星辉。”
白襄立刻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光。她没问为什么,也没犹豫,直接把光送出去。光芒缠着灰流,变成一道暗色光束,射向通道尽头。
光幕碎了。
不是裂开,是整块崩成粉末,像冰块掉在地上。背后的道路露出来,黑不见底。冷风吹来,带着古老的气息,像通往世界的另一边。风中传来歌声,很轻很远,像谁在唱一首失传的童谣。
牧燃往前走,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用手撑住地面,嘴里吐出血,滴在石头上,很快被灰盖住。体内的灰脉快要失控,每一次跳动都在伤害神经,视线模糊,耳边全是声音——有求救的,有骂人的,也有叫他名字的。
白襄想扶,他抬手拦住。
“让我自己站起来。”
他慢慢站直,手还在抖,但没再倒下。晶片还在发光,指向前方。他知道终点不远了,也许几十步,也许就一扇门。终点就在那里,等着他做最后的选择。
白襄走到他身后半步。她没说话,只是侧身,替他挡住背后的风。那风湿漉漉的,像是从地下河吹来的,让人不舒服,也让人紧张。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他们继续走。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不厉害,但能感觉到。每走一步,脚下都在颤,好像下面有什么要醒来。墙上的符文越来越多,不再是零散的,而是连成线,绕成圈,有的还在慢慢转,像还在运行的机器。那些符号没人认识,但牧燃觉得熟悉——好像梦里见过很多次,醒来却记不清。
牧燃忽然停下。
他感觉灰脉变了——不是更快或更慢,而是变得整齐,每次跳动都和晶片同步。他低头看胸口,那里透出光,隔着衣服也能看见。光和灰在皮下流动,好像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它在等我。”他说。
白襄没回应。她懂。从第十级台阶开始,他们就在接近某个核心——不是登神梯,而是别的存在。传说中的“初源之心”,一切灰脉与星辉的源头,所有烬使的归宿。它是起点,也是终点;是答案,也是问题。
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没有门,也没有光,只有一片黑暗。但这里的空气不一样。站在这里,像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可能就掉进深渊。连呼吸都变重了,好像空间在压人。安静中,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慢而沉重,像敲在命运的边界上。
牧燃伸手,想去碰那片黑暗。
指尖快碰到时,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宽,刚好够脚踩。但从里面冲出一股大力,狠狠撞在他胸口。他被掀退三步,后背撞墙,喉头一甜,又吐了一口血。
白襄立刻冲上去,把他拉到旁边。
裂缝中,缓缓升起一个人影。
个子不高,披着破旧长袍,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脸。他站着不动,手垂着。当他慢慢抬头时,牧燃瞳孔一缩。
那人睁开了眼——左眼瞎了,右眼看得很清楚。和他一模一样。
“你走不出去的。”那人说,声音沙哑,“我试过。”
牧燃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对方手里攥着的半截布袖——和他怀里藏着的那一块,是同一件衣服。那是牧澄小时候亲手缝的,针脚歪,线头没剪。他曾答应带她去看灯会,可她终究没等到那一天。
那人说:“我烧光了一切,也没能推开那扇门。”
牧燃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那块布。他没展开,只是紧紧握住。布已经褪色,边也磨破了,但还是温的,好像还留着妹妹的手温。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儿?”他问。
那人没答。
风从裂缝吹出,卷起地上的灰,打在两人脸上。那一刻,牧燃明白了——这不是敌人,也不是幻象。这是未来的他,是走过同样路、耗尽一切却失败的人。他做过选择,也拒绝过选择,最后被困在这里,成了时间里的鬼。
而他自己,正站在同样的路口。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晶片,又望向那片黑暗。
然后,他迈出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