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嘴里有股铁锈味。可能是咬破了舌头,也可能是吐血了。脑子很乱,意识断断续续。他用手撑地,掌心碰到一块碎石,石头扎进肉里,手指疼得发紧,但他没缩回来。这点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旁边插着他的长戟,刀口裂了一道缝,从尖端延伸到中间。这把武器之前砍死过三只灰傀,也劈开过岩石,现在却插在土里不动。他没急着站起来,先确认自己还能呼吸。每次喘气都像拉风箱,胸口火辣辣的,但只要能喘,就能继续走。
胸口贴着一块晶片,烫得像烧红的铁板,几乎要烙进皮肤。它一下下跳动,和心跳越来越同步。他知道这不是错觉——这是“星脉”的残余能量,在和什么东西产生反应。他低头看手,手指还能动,指甲发灰,指尖有点透明,好像光从里面透出来。这不对劲,但现在顾不上想为什么。
“白襄。”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哑,通道里没有回音。没人回答。他转头看,她在几步外躺着,脸朝下,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最后还想抓住什么。他爬过去,膝盖蹭着碎石,磨破了也没感觉。握住她的手腕,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慢,但稳。
她眨了眨眼,看清是他,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松了口气。她还醒着,就好。
他扶她靠墙坐好。她喘了几口气,抬手擦脸上的灰,手抖得厉害,掌心沾着灰尘和一点暗红的血。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楚了。
“还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能。”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震得牙疼。咬牙撑住,拔起长戟背到肩上。金属摩擦发出闷响。他弯腰扶她,她把手搭上来,借力站起,脚步虚,但站住了。谁都没提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画面不用说——突然的震动,脑子里响起的歌声,还有闪过的片段:燃烧的塔楼、坠落的星星、一个女人站在深渊边回头……不是梦,是星脉共振带来的记忆碎片。
路变窄了,头顶很低,必须低头才能走。他们弯着腰前进,背贴着冰冷的墙。墙上多了很多符号,一圈圈刻着,有的会慢慢转动,靠近时会有嗡嗡声。声音不大,听久了耳朵里像有虫爬。他发现站着不动时声音小,一走路就变大,像是被什么锁定了。
地面开始晃。每走一步,脚下都颤一下,像踩在某个巨大东西的心脏上。他放慢脚步等白襄,两人一起落脚,震动才轻了些。这不是地震,是有规律的跳动,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空气越来越干,喉咙疼。他咳了一声,没咳出东西,舌根发咸,舔嘴唇尝到了血味。胸口的晶片更烫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知道,快到了。前面没有光,也没有门,只觉得路好像到了尽头,又好像还没开始。
白襄忽然停下。
他回头。她蹲下,擦掉地上一块石头的灰。石头颜色深,表面有一层焦黑。她擦干净后,露出三个字:燃……烬……归。
字是烧出来的,边缘发黑,痕迹很旧。他蹲下,手指摸过去,能闻到焦味和一丝腥气。不是新留的。
“有人来过。”他说。
“不止一次。”她答,“这些字是标记,也是警告。”
他没说话,抓起一把灰盖住那几个字。他知道是谁留下的——是以前走过这条路的人,没走出去,最后变成灰。他们留下这些字,也许是想劝后来人别往前,也许只是不想被忘记。
但他不能停。
他站起来,看向前面。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那里有什么在等。胸口的晶片烫得皮肤发麻,它在回应前方的东西,像钥匙碰到了锁孔。
“他们没走出去。”他说,“不代表我们也走不出。”
她没说话,走到他身边。两人并排,继续往前。
灰线已经爬到脖子,皮肤变薄,能看到里面灰色的细线在动,顺着血管往上走。他摸了下左眼,还是瞎的;右眼看东西重影,但他习惯了。每次呼吸都像吸进热气,肺里像着火,但这火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让他继续走。
白襄走得慢了些,但一直跟着。右手一直在抖,指尖的星光忽亮忽灭,照不远,但没灭。她靠着墙走了一段,肩膀蹭着石面,沙沙响。
“你冷吗?”他问。
她摇头:“不冷,就是累。”
他没再多问。他知道她比看起来更能扛。她一向这样,不说苦,也不停步。小时候在尘阙,被守卫围住,手臂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袖子流,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人都走了才倒下。那时她才十二岁,手里攥着偷来的星核碎片,说:“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现在也一样。
他们又走了一段,地面震得更厉害。脚底发麻,骨头都在抖。墙上的符号转得更快,嗡嗡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耳边念经。他闭上眼,靠手摸墙走。石头粗糙,刮得掌心疼。那些字好像有生命,人一靠近就转得快,发出低低的震动。
“慢点。”他说。
她应了一声,脚步放轻。两人贴着墙走,避开那些符号。他发现靠太近时,胸口的晶片会猛地一跳,像要炸开。退后半步,才舒服些。
“这些符号认得你。”她说。
“不是认得我,是认得这个。”他拍了拍胸口,晶片烫得吓人。
他们继续走。空气更干了,吸进去像吞刀子。他嗓子冒烟,想喝水,但没带。舔嘴唇全是裂口。白襄脸色白,嘴唇发紫,但她还在走。
“你还记得灰雾森林的事吗?”她忽然问。
“记得。”
“我们第一次听见那首歌的地方。”
“记得。你说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就安静了。”
“现在知道了。那是登神者留下的声音,唯一能打破幻境的旋律。”
他点头:“所以它刚才响了。不是巧合。”
“也不是它选了我们。”她说,“是我们还记得。”
他没说话。手摸进怀里,碰到一块布。还在。针脚歪,线头没剪,沾着一点干血。牧澄亲手缝的。他一直带着,不是为了想她,是为了记住什么是真的——当所有人都陷入幻象,这块布不会变温度,也不会变形。它是锚,是现实的支点。
“我没忘。”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这话是对谁说的。
他们继续走。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头顶压下来,肩膀蹭着两边的墙。地面一直震,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身上。墙上的符号密密麻麻,有些开始发光,照出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像鬼跟着。
突然,白襄停下。
“等等。”她说。
他回头。她盯着前面的地面,皱眉。他走过去,蹲下,擦掉一块石头上的灰。
又是三个字:燃……烬……归。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烧痕。但这次,下面有一条细裂纹,顺着字往下。他用手指抠了抠,石头松了。
“底下有东西。”他说。
她蹲下一起挖。灰土落下,露出一小截木头。他拿出来,是一块残片,巴掌大,上面刻着字,已经磨花了。翻过来,背面有个名字,只剩最后一个字:燃。
他捏着木头,手收紧。
“也是拾灰者。”她说。
“可能和我一样。”他低声说,“星脉快没了,靠烬灰活着,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她没说话。
他把木头收进怀里,重新盖上灰土。站起来拍手,灰尘落在衣领上,他没管。
“我不信命。”他说,“别人走不出去,不代表我也走不出。”
她抬头看他,眼神没变。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那就走。”她说。
他迈出一步。前面还是黑,但感觉不一样了。空气静了,震动停了,墙上的符号也不转了。胸口的晶片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但它不再跳,而是持续发热,像是回应前方的存在。
他把手放在怀里的布条上,轻轻按了一下。
“还在。”他说。
然后迈出下一步。
白襄跟在后面,脚步沉,但从没停下。
前面没有门,没有光,只有一片空。但他们知道,就是这儿了。登神之梯不在天上,就在最深的地底,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他停下,抬起手,掌心对着前面。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门在那里。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晶片快要融化,灰线在皮下猛跳,星脉的渣像熔岩一样滚。他的右眼重影突然没了,一瞬间看到一条阶梯从虚空中升起,由光和灰组成,一级级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白襄站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手很冷,但抓得很牢。
“一起。”她说。
他点头。
风起来了,不是从后面吹来,是从前面涌出,带着古老的味道,像千万年的沉默终于开口。他向前迈步,脚落下时,地面不再震,反而有种踏实感,像大地承认了他。
第二步,晶片猛地一震,整个嵌在胸口的金属嗡嗡作响。
第三步,空气中出现第一级台阶,灰白色,边缘微微发亮。
他们并肩走进黑暗。
身后,那句“燃烬归”再次浮现,在无人看见的石头上悄悄出现,又慢慢消失在尘埃里。
这条路,从来没人真正走完。
但他们决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