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
脚下的震动没了,周围也安静了。胸口的晶片还在发烫,但不再跳动,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它本来是指引方向的东西,是打开神门的关键,现在却像死了一样,沉沉地压在他心口。灰线已经爬到脖子,皮肤绷得很紧,呼吸时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被沙子磨着。他没管这些,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这条路走到今天,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白襄站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她没说话,只是站着,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她的指尖闪了一下光,又灭了。那是星力快耗尽的表现,像是最后一颗不肯落下的星星。他知道,她其实可以不来的。她是烬侯府的少主,有身份,有退路,能选择安全的路回家。但她没走,一直跟着他。他们一起穿过灰雾森林,走过焚心桥,踩过前人留下的骨头。有一次他失控发狂,是她割破手腕,用血唤醒了他。
他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动。墙上的符号停了,嗡嗡声也消失了。通道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黑暗中,第一级台阶慢慢出现。颜色发灰,边缘有一点微弱的光,形状不完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但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这就是登神之梯的入口。
不在天上,不在高塔,而在地下,在最黑的地方。它不响,也不动,只是存在。传说只有“纯净之烬”才能踏上这台阶。可他的身体已经被灰线侵蚀,手指都快透明了,根本不符合条件。但台阶没有排斥他,反而轻轻闪了一下,好像认出了他。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条。
布条还在,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没剪,上面有一点干掉的血迹。是牧澄缝的。那年她八岁,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哥哥冷”。他在废墟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块破布,她就用颤抖的手给他缝了这条护腕。后来他一直带着,从没丢过。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每次身体开始化成灰,意识要散的时候,他就摸一下这块布。它不会发光,也不会说话,但它真实。它提醒他,他不是为了成神才来这里的,他是来带妹妹回家的。
白襄轻声问:“还带着?”
他点头:“她说过,只要这块布还在,我就没走丢。”
白襄笑了笑,声音很轻:“我也记得你说过的话——‘别人走不出去,不代表我也走不出’。”
她说完抬头看他,眼神没变。还是那个十二岁就敢抢守卫腰牌、替他挡下三道星痕的女孩。那时她满脸灰尘,手里攥着偷来的星核碎片,站在塌了一半的屋檐下,冲他笑:“我们能出去。”她不是天生厉害,只是不肯认命。她学星纹,练控烬术,甚至偷偷改禁术,只为打破笼罩尘阙的天幕。她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荣耀,她只是想知道,外面有没有光。
现在她站在这里,星力几乎没了,手在抖,但她没后退。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那些难过的坎,那些差点倒下的时候,都是她扶着他撑过去的。没有她,他早就在灰雾森林倒下了——那时声音钻进脑子,他满地打滚,嘴里喊妹妹的名字,像个疯子。是她抱着他,一遍遍说:“你还记得灯会吗?你说要带她去看灯会。”没有她,他过不了第十级台阶——那一阶会让人看到最怕的事,他看见妹妹被钉在神门前,喊“哥哥救我”,他知道是假的,可还是往前爬,因为白襄在他耳边说:“别信,那是假的,我在你身边。”没有她,他连最后这段路都走不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的手全是裂口,指尖发灰,快要看不见;她的手冰凉,指节发白,星光在皮肤下游动。但他们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对方拉进自己的生命里,不让任何人分开。这不是仪式,也不是作秀,是活下去的依靠。在这片吞掉一切的黑夜里,只有彼此的体温是真的。
风从前面吹来。
不是从身后,是从台阶那边吹来的,带着一股旧石头的味道。风吹起他们的衣服,扬起地上的灰,也吹动了布条的一角。灰烬打着转,在空中飘一会儿,又落下。他没松手,她也没松。
他们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看着那级台阶。它孤零零地悬在黑暗里,后面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声音告诉他们要不要上去。但它就在那里,等着他们。它不完美,有破损,很危险,却是唯一的路。
他知道,一旦踏上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也知道,登神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神门,还有自己。他能不能放下只救妹妹的想法?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敢不敢承认,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想活着的拾灰者?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一个人想。
他偏头看白襄。
她也转过脸。两人对视,没说话,却都懂了。这种默契不是说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是在一次次快要死掉的时候,互相伸手,互相撑住,互相确认“我还活着”换来的。
她是他唯一的朋友。
不是队友,不是盟友,是朋友。是在所有人都当他废物时,还会分他半块干粮的人;是在他烧得神志不清时,还会掐他人中把他叫醒的人;是在他跪在地上吐血时,还会伸手拉他起来的人。她本可以不来。她有身份,有力量,有退路。她可以报告曜阙,让大人来处理;也可以离开,等下一个合适的人。但她没走。她一路跟着他杀到这里,破陷阱,穿幻境,踩碎命运写好的“燃烬归”。她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功劳,是为了他。
她选择了他。
所以他不能丢下她。
他握紧了手。
她也握紧了。
他们站在登神之梯前,像两根扎进地里的柱子,风吹不倒,地动不动。台阶上的光闪了一下,很淡,却照到了他们脚边,像是在说:你们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
她也跟着迈了半步。
他们离台阶更近了,能看到上面的纹路——是灰和星屑混在一起留下的痕迹,一层叠一层,像是很多人走过又倒下的印记。有些地方坏了,露出下面的黑窟窿。那黑洞吸光,吞声音,抹记忆。他知道,那是失败的人留下的。是以前的拾灰者,是没能推开神门的人,是变成灰也没改变什么的人。他们留下名字,留下标记,留下警告,最后都被时间吃掉了。
但他不一样。
他不是来成神的。
他是来开门的。
他盯着台阶,低声说:“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灯会。”
白襄没说话。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继续说:“小时候她发烧,梦里都在问‘哥哥,灯呢’。我没钱,买不起灯笼,只能捡别人扔的旧灯笼,点上蜡烛挂门口。她看见就笑,说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光。”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回忆,又像在交代后事。“后来她被接走了,再没提过灯会。但我记得。”
风大了些。
他的左眼看不见了,右眼也开始模糊,但他还能站稳。灰线已经爬到下巴,皮肤下的细丝在动,像是要钻进脑袋。他没去碰,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了白襄的手。他知道,再往上,意识就会散。可他不能倒。只要他还站着,妹妹就有希望。只要他还走着,白襄就没白费力气。
“我不想只救她。”他说,“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去看灯会。想点灯的,就点灯。想回家的,就回家。不想当燃料的,就别烧。”
白襄终于开口:“你变了。”
“嗯。”
“不是坏变化。”
“也不是好变化。就是……必须这么走。”
她点头:“那就走。”
他没动,又站了几秒。他在等身体的感觉,等灰线蔓延的速度,等那一刻的到来。他知道,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妹妹的脸,瘦小,苍白,笑着喊“哥哥”。他又想起白襄,十二岁那年站在废墟上,举着星核碎片说:“我们能出去。”
他睁开眼。
风停了。
台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开了。
他抬起脚。
鞋底蹭地,发出一点声音。他的影子落在台阶前,拉得很长。白襄的手一直没松。
他把脚放了上去。
石头很冷,但能站住。
他整个人站了上去,站稳了。
白襄也抬脚,踏上同一级台阶。
两人站在登神之梯的第一阶,身后是黑,前方是空。晶片贴着胸口,烫得发麻,布条在怀里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忽然,他感觉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抖,也不是要抽开,而是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三下。
他认得这个动作。
十年前在尘阙,他们被围在巷子里,打不过,逃不掉。敌人拿着烙铁过来,他蜷在地上,她扑过来抱住他,在他手心划了三个字:别怕。
他回握了一下。
那一刻,他明白了,她从来不是陪他去死的人。她是陪他活下去的人。
台阶的光突然亮了一些,不再是忽闪忽灭,而是稳定地亮起来,像一条睡了很久的路终于醒了。远处,第二阶、第三阶……一阶接一阶浮现,通向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宣告,但那条路,正在为他们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灰在肺里烧,疼,但清醒。
他牵着她,迈出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