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稳了,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石头很冷,寒意从脚底往上爬,一直钻进骨头里。他的脚趾缩了一下,肌肉绷紧,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把全身重量压了下去。这一步,他必须踩实。
不能退。
一退,就会掉进深渊。
台阶不完整,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表面有很多裂缝,有些地方还泛着暗红的光,像渗出来的血。灰烬从他袖口飘出来,落在台阶上,一层层堆起来,变成薄薄的一层壳。那灰还有点热,颜色发红,轻轻一碰就发出“簌”的声音。它护住了他的脚,隔开了冰冷的石头。
他知道,如果没有这层灰,没有体内那团快要熄灭的火,他早就撑不住了。
白襄的手还在他手里。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发青,指甲边都裂了。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还在坚持。她抓着他,指甲掐进他掌心的旧伤里——那是三年前逃出断渊谷时留下的。他也用力回握,手都捏得发白。他怕只要松一点点,她就会消失。
他们不能松手。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头顶的黑暗开始变化。
原本黑漆漆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歪歪扭扭,却一直向上延伸。那痕迹像烧红的铁划出来的。接着,一级台阶出现了,然后又是一级。它们凭空冒出来,但都不完整:有的只有一半悬在空中;有的中间塌了,下面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几块碎石头连在一起,踩错一步就会掉下去。
这条路不像通向天上的阶梯,倒像是大战之后留下的废墟。
牧燃抬头看,上面还是黑的。有没有尽头?有没有门?有没有她?
他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他。
但他胸口的晶片开始发烫。不再是跳动,而是持续地烧,像一块烙铁贴在心口,热得往肉里钻,往心脏里烙。这是回应,是共鸣——这梯子认出了他体内的“烬”,也感觉到了他血脉里的名字。
他低头,右手伸进衣服里面,摸到一块粗糙的布条。它藏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被衣服包了好几层,却一直是温的。这是妹妹亲手缝的,用的是她嫁衣上剪下的一角红布,针脚歪歪扭扭,边角都磨毛了。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要是丢了这块布,我就当你不要我了。”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把最后一针拉紧,打了个死结。
从那以后,他再没摘下来过。
这不是纪念品,是债。是他欠她的命,是他一定要回去的理由。哪怕踏碎三千台阶,哪怕死在路上,他也要把她带出来。
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是一下子没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沙子,喉咙干痛。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只有心跳还在响——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敲在耳朵里,也敲在他快散掉的意识上。
然后,前面亮了。
不是天亮,也不是台阶发光,是有人来了。
那人站在大约第二十级的位置,脚下没有台阶,却稳稳站着。他穿着长袍,颜色说不清,像是把黑夜披在身上。脸上蒙着一层流动的光雾,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很清楚——黑得像深渊,又有一点点星光闪动,冷冷地看着他们。
压力一下子加重了。
四面八方都有力量压过来,像整座山压在肩上。牧燃喉咙一甜,差点吐血。他右眼本来还能看见一点,现在越来越模糊,眼前出现重影和黑点,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咬破舌尖,嘴里全是血腥味,这才勉强清醒一点。
白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她立刻挺直背。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更深地塞进他掌心,指甲掐进他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红印。她在提醒他:别倒,我还撑着。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在耳边响起,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脑袋: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上去?”
话音刚落,整条梯子猛地一震,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正在生成的台阶全都停住,第三级之后的一切都卡在半空,像画面被冻结。空气中传来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古老的誓言正在崩塌。
牧燃没回答。
他不敢开口。只要呼出一口气,最后一丝力气就会散掉。现在撑着他的是意志——是那些年一个人走废墟的记忆,是妹妹在梦里哭的声音,是白襄曾经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如果你死了,我就跟着跳下去。”
他动了。
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鞋底完全盖住第一级台阶最前面。动作很小,没人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这是回应,是对抗,是对那个守梯者说的话:
我不是来求你同意的。
我是来走这条路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
没靠近,也没动手,但压力更大了。牧燃左腿开始发麻,肌肉抽搐,全靠手中那把断戟插进石缝才没倒下。戟身嗡嗡响,也在承受极限。
这时,白襄咳了一声。
很轻,但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她的力量早就没了,刚才传给他的那一丝暖意,是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能量。现在她能站着,纯粹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脊梁,不肯倒。
“别管他说什么。”
牧燃听到了。
“我们已经站上来了。能不能走完,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但他明白。这不是谁给的资格,也不是神允许的机会。他们是闯入者,是打破“燃烬归”符咒的人,是穿过三重幻境、熬过反噬、一路流血走到这里的人。
不是为了听一句“你不配”。
是为了走。
为了带人回来。
那人似乎看懂了他们的意思。
他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下,对准梯子。
刹那间,大地发出一声闷响,像远古巨兽在深渊中哀鸣。光芒乱颤,第一级台阶上的灰壳开始裂开,碎片掉落,掉进黑暗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回响。
牧燃脚下一滑,身体往前倾。他立刻蹲下,左手死死抓住白襄的手腕,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抠住台阶边缘。锋利的石头割破手指,血流出来,混着灰烬滴在台阶上。
就在血碰到石头的瞬间,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即将碎裂的灰壳竟然合拢了一点,裂缝缩小,像是有了反应。
又像是……被唤醒了什么。
“以前来过的拾灰者,上百人。他们都停在第一级。有人硬爬,被梯子吞了。有人跪着求路,化成了灰。你们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意识随时会散。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牧燃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像在咽烧红的刀。他没抬头,盯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血和灰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石头上画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可他还站着。
白襄也没倒。
他们没退。
这就够了。
他慢慢站起来,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血还在流,他不管。他把这只沾满血和灰的手,重新放进白襄的手里,握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空中的人。
这一次,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没有遮挡,也没有模糊。他就这么看着,哪怕视线重影,脑袋嗡嗡响,耳朵里全是血流声。
“我不是来成神的。”
“我是来开门的。”
那人沉默了几秒。
风没动,光没闪,空气像冻住了。
接着,他缓缓放下手。
梯子的震动小了些。第一级稳住了,虽然比之前暗了很多,但没有继续碎裂。
“门后是什么,你不知道。”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在毁规则。你要是失败,不只是你死,这条梯子也会塌,所有痕迹都会消失。包括她。”
他看向白襄。
白襄没躲。她站得笔直,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但她看着那人,眼神没闪。
“那是我的选择。”她说。
“你没资格谈选择。”那人声音冷了,“你不是拾灰者,也不是神选。你只是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白襄笑了笑。
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像是累极了也不肯低头。
“那你来杀我啊。”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像要断的弦。
牧燃感觉到手心一紧。白襄在用力,是在提醒他别冲动。他知道她不怕,她是不想让他分心。
那人没动手。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沉默胜过一切。
但牧燃发现了。
梯子还在。
虽然暗了,虽然断了,虽然被压制,但它没消失。
更重要的是,在那人说话的时候,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多了一道新纹路。
很浅,像是刚被人用手指刻上去的。
形状像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向上面。
牧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着血,沾着灰,指尖几乎透明,像是快要消失。
他再抬头时,脚往前推了半寸。
整只脚,完全踩在第一级最前端。
石头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回应。
白襄也上前半步。
两人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手。
空中的人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路没断。
人没倒。
还能走。
牧燃的右眼彻底瞎了。他只能靠左眼看东西,视野模糊。他看见白襄的侧脸,瘦,苍白,额头有汗,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很弱,但很坚定。
“你说过,我们能出去。”
“现在也是。”
他们站在第一级上,风吹不动,压不垮,也不退。
上面的梯子还是断的,远处的光还是很远。
但脚下的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