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抖,像是刚才那场战斗还没结束。空气很干,吸一口都像在吃灰。牧燃靠着岩壁坐着,右腿已经没感觉了,动不了。他试着动脚趾,可一点反应都没有。左臂更糟,整条手都在变灰,皮肤一块块掉下来,落在地上成了粉末。
白襄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肩膀。她的手心全是汗,一直在发抖。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高大的人——守护者。他刚才一拳打跑了神秘人,现在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突然,他转过身。
动作很慢,但让人喘不过气。他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还亮着,像快灭的灯。他的目光落在牧燃身上时,牧燃胸口一紧,连呼吸都困难。
那一拳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不是靠力气,而是改变了规则。抬手之间,敌人就被抹掉了。现在,轮到他们面对这个“秩序”。
守护者开口了,声音很平常:“你们为什么来?”
牧燃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那里正在一点点变成灰,细小的颗粒慢慢飘起来。他知道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生命。但他不能不说。
他用手撑住墙,手指抠进石头缝里,一点一点站起来。白襄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他要自己站直,哪怕膝盖发软,肋骨疼得厉害。
他终于站起来了。
身子晃,但腰没弯。
“为了登神之梯。”他说。
声音哑,但很清楚,在通道里有点回音。
守护者不动,也不说话。
牧燃继续说:“我要去曜阙,把我妹妹带回来。她不是什么神女,是燃料。他们选她,是因为她的身体能承受众神意识,一旦点燃,就能让天道运行一百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重。说到“点燃”两个字时,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好像这个词烫嘴。
“我本来只想救她。”他抬头看着守护者,“但现在我知道,只救她是不够的。渊阙的人活在灰里,尘阙的人被星光控制,三千星域没人自由。如果真有登神之路……我想走上去。”
“不是为了成神,是为了毁掉它。”
说完,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灰粒落地的声音。白襄站在后面,手里紧紧捏着碎玉片,指节发白。她没打断,也没惊讶。这些话她早猜到了,只是没想到会从一个快死的人嘴里说出来。
守护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你说的是实话。”
又停了一下,加了一句:“也有胆量。”
这话一出,空气好像松了一点。那种压迫感还在,但没那么难受了。
牧燃没放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果然,守护者抬起手,指向通道尽头。原本是堵墙的地方,突然裂开一条缝,下面透出光,像是地底有什么在烧。热风吹上来,带着焦味和金属的味道。
“想要线索,先过试炼。”他说。
“试炼?”牧燃问。
“灰烬试炼。”守护者语气平淡,“用你剩下的身体走一遍。你能走到终点,我就告诉你怎么上登神之路。”
牧燃没再问。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的他,每次用力,身体就会多坏一分。而这场试炼一定需要力量。这不是测试,是选择:要么留口气活着离开,要么拼到最后化成灰,只为换一条可能的路。
他侧头看向白襄。
两人对视。
她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中的碎玉片塞进袖子。动作轻,但很坚决。这是无声的信任:我相信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牧燃收回目光,点头:“我参加。”
守护者不再说话。他转身面对裂缝,双手抬起。地面猛地一震,比之前更猛。裂缝越裂越大,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黑、窄、看不到底。台阶是黑色石头做的,上面盖着一层灰,踩上去可能会塌。
热风从下面吹上来,像是地底的炉子醒了。
牧燃迈出第一步。
右腿还是麻的,他是拖着走的。左臂的灰已经爬到肩膀,一动就有灰掉下来。他不管,一步一步往前挪。白襄跟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既不扶他,也不落下。她知道,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
走到裂缝边,牧燃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通道尽头的石碑。上面的名字还在闪,中间那个“林烬”特别亮,像是在叫他。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心里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忘了很久的记忆,在脑袋里轻轻刮。
他没多想。
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把注意力放回眼前。台阶很深,看不见底。热风吹上来,带着焦臭和腐味。他知道一旦走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他必须下。
守护者站在旁边,脸上没表情。
“你准备好了?”他问。
牧燃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灰落在台阶上,立刻被吸进去,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第三级……每一步都更难。左肩的灰往脖子爬,皮肤越来越脆,好像风一吹就会碎。右腿完全没知觉了,他已经分不清是腿在撑,还是意志在撑。
走到第十级时,头顶传来声音。
是守护者在说话,不是对他,像是自言自语:
“上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牧燃没回头。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想问。
他只知道,他不是来走别人的老路。
他是来走出一条新路的。
台阶一直向下。
他继续走。
第十五级,左手已经没了形状,只剩一层灰壳,轻轻碰就会碎。他不敢碰任何东西,只能用手肘撑着保持平衡。
第十八级,右腿彻底废了。一脚踩空,整个人滑倒,单膝跪在台阶边上,差点掉下去。左手本能撑地,整条手臂当场碎成灰,随风散了。
他咬牙,用手肘撑墙,一点一点把自己拉回来。
平台就在前面。红光照着,看得清楚些——是一块不规则的石头,表面有裂纹,但里面透出温润的光,像藏着一颗没停的心。
他知道,这是关键。
只要拿到它,或许就能知道登神之路的秘密。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腿,往前迈一步。
脚刚落地,台阶塌了一半。
他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关键时刻,他用手肘猛砸岩壁,指甲断了,流出血,总算稳住。
石头还在原地,好像没动过。
他抬头看。
不远了,最多五步。
他撑起身子,准备爬过去。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落地。
他没理,继续向前。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
他停下,抬头。
一道影子出现在裂缝口。
不是白襄。
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牧燃眯眼。
那人穿一件旧灰袍,样式和守护者差不多,但更破。身材瘦,脸上有道疤,从额头斜到下巴,把脸分成两半。他眼神平静,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场注定发生的坠落。
他看着牧燃,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该下来的。”
牧燃盯着他,喘着气,嘴角扯出笑:“那你呢?你是谁?”
那人不答,轻轻跳下,落在断裂的台阶上,脚步轻得像落叶。他一步步走下来,走得稳,像这破地方对他没影响。
“我也以为我能改变一切。”他说,“我也站在这里,对守护者说,我要毁掉登神之路。”
他在高一级的台阶停下,俯视牧燃。
“结果呢?我失败了,只剩下一具残躯活在地下,被关在这试炼尽头,当守门人。”
牧燃看着他,眼里没有怕,只有清醒的累。
“所以你是让我回头?”
“我是告诉你结局。”那人声音低,“你走的每一步,我都走过。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说过。你以为你在反抗命运,其实你只是重复它。”
牧燃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还咳出灰。
“那又怎样?”他说,“就算结局一样,至少这一次,我说出了我的理由。”
他撑起身子,右手按在台阶上,慢慢往前爬。
“你可以停下。”那人站着不动,“但一旦跨过去,就没有回头路。”
牧燃没停。
第四十阶,喉咙已经有血腥味。脖子以下几乎全灰了,皮肤一片片掉,露出焦黑的筋。他知道快不行了。
但他还在爬。
第四十五阶,视线模糊,耳朵嗡嗡响。但他还能看见那块石头,就在三步外。
第四十七阶,他摔了两次,第三次才起来。
第四十九阶,他站不起来了,只能趴着往前蹭,肚子磨着粗糙的台阶,血和灰混在一起。
第五十阶。
他到了。
平台不大,只能站一个人。石头静静躺着,发出柔和红光。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只剩几根裹着灰皮的骨头——颤抖着,慢慢靠近。
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整个阶梯震动。
红光爆开,像心跳一样跳了一下。
一座塔浮在星空最高处,叫“曜阙”;一群穿金袍的人围坐,把一个女孩放在祭坛上;她的身体变透明,灵魂被抽出,变成一道光柱,撑起整个星域。
而在最深处,他看到另一个女人,被锁在炉子里,身上缠满铁链,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
“哥哥……别来。”
是他妹妹。
可她不像记忆里的样子。
她长大了,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决绝。
“他们骗你了。”她的声音直接传进他脑子里,“我不是被选中的神女,我是自愿当燃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终焉’到来。如果你毁掉登神之路,一切都完了——不只是三千星域,所有人的魂都会消失。”
牧燃全身一震。
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信息还没完。
他又看到更多——那个带疤的守门人,年轻时也像他一样倔;而守护者,不是冷酷的执法者,是第一个走上登神之路却选择留下的失败者。
所有的反抗,都被记录,被理解,也被原谅。
但无法改变。
因为这条路,就是由无数牺牲铺成的。
他瘫坐在平台上,身体加速崩解,一块块灰掉落,随风飘走。
他知道,只要他愿意,现在就能拿走这块石头,得到通往曜阙的方法。
我真的该走上去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守门人,走上来了。
他站在平台边,看着牧燃,眼神复杂。
“你现在明白了。”他说,“我们都不想服输,可有时候,坚持才是最难的选择。”
牧燃抬头,声音很小:“如果我不拿它呢?”
“那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个守门人。”那人说,“看着后来的人重复你的故事。”
牧燃闭上眼。
很久,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石头,而是轻轻放在它上面。
红光微微闪,像是回应。
“我不是来取代他们的。”他低声说,“我是来告诉他们——有人记得这一切代价。”
石头轻轻震动,裂缝中渗出一缕光,缠上他的手腕。
“你已被记录。若未来有人问起登神之路,他们会听见你的名字。”
他笑了。
笑得很轻松。
身体终于完全碎开,化作漫天灰烬,被地下的风吹起,向上飘去。
裂缝之上,白襄抬头看着那团升起的灰尘,手里紧紧握着碎玉片,轻声说:
“我听见了。”
风吹过通道,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台阶缓缓合拢,石碑上的名字多了一行——
牧燃。
光一闪,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