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落在地上,像细沙一样堆成小堆。风吹过来,灰慢慢旋转,又散开。牧燃坐在平台边上,背靠着岩壁。衣服破了,冷气钻进来,他浑身发抖。右腿没有知觉,好像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闭着眼,呼吸很慢。每次吸气,胸口都疼。嘴里有血腥味,是血。他没再咳,不敢动。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不只是伤,而是整个人都在坏掉。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妹妹睁开眼看他,说“别来”。
这不是做梦。
那是她的意识,留在这里的一点痕迹。她隔着生死在警告他。她的眼神很清,不像要死的人,倒像是早就知道结局,就等着他做决定。
他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他又拼命,把命搭进去。
他也记得白襄站上面,手里拿着一块碎玉片。她没说话,只把它塞进他袖子里。这个动作他懂。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一个眼神,一次低头,手指碰一下衣角,都是话。她信他能回来,才敢把最后的东西给他。
他睁开眼,抬头看。
守护者不见了。前面地面裂开一条缝,出现一条新路。更深,更宽。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烧完的木头味,还有旧纸和腐烂的味道,像是很多年没人来过。
白襄蹲在他旁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还能动吗?”她问。
声音不大,但他耳朵嗡嗡响。他点点头,声音哑:“能。”
她扶他站起来。这次他没推开。他确实站不稳。左臂只剩皮包骨头,一碰就掉灰,像干掉的泥巴。右腿拖在地上,全靠腰撑着。每走一步,裤管里就掉下碎屑。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像一只受伤的鸟。
两人慢慢往前走。路不长,几步就到了尽头。眼前是个圆厅。地上铺着石板,每块都刻着线。那些线有点亮,颜色暗红,像干掉的血。它们连着又断,断了又连,好像整个地都在动。
中间空着。
墙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有些台子,最上面站着守护者。他看着两人,手垂着,不说话。个子不高,也不壮,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牧燃在门口停下。
白襄也停了。她往后退了半步,离他两米远。这是他们的习惯——打硬仗时,不能靠太近。一个人引注意,另一个找机会。一个人倒下,另一个还能继续。不是不信谁,是活着的规矩。
守护者开口:“这里是试炼之地。”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没有回音,却让空气都变重了。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他说,“用你体内的烬流,在地上画图。第一个叫‘断星轨’,第二个叫‘焚月环’,第三个叫‘溯光阵’。每个三秒完成,自动进下一关。失败不会死,但如果放弃或超时,就不给线索。”
牧燃听着,没打断。
他知道这考的不是力气。这种图他在古书上见过,是封印强者的符文,要求形状准、线条连、力量匀。普通人练三年才能画好。可他现在连手都没有了。手指黑了,掌心裂开,连笔都握不住,更别说用烬流画这么难的图。
但他还是听完了。
“有没有提示?”他问。
“没有。”守护者答,“规则就是全部。你可以再问一遍,也可以直接开始。选一个。”
牧燃沉默几秒,又问:“如果我画错了,但意思到了,算不算?”
这话一出,白襄心里一紧。
她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险。这不是讨价还价,是在挑战规则。守护者最讨厌别人碰界限。
但她也明白牧燃的意思。他不是想偷懒,是在找别的办法。他撑不了多久,每次用烬流,身体就坏一点。他必须一次成功,不能错。所以他问“意思到了算不算”,是想找一条活路,不是硬拼。
守护者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竟点点头:“你明白了。”
然后说:“开始吧。”
话刚说完,地上亮起一道光,画出一个残缺的图——三条线交叉,中间断了一截。这就是“断星轨”的样子。那个缺口很难,正好卡在星辰轨道最弱的地方。
牧燃盯着图,不动。
他知道关键不在补全,而在那个断点。那里代表星星陨落的瞬间,必须用烬流精准填上,能量还得像自然衰败那样慢慢来。太快会炸,太慢没用。就像给快灭的火加柴,多了压死,少了没火。
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已经不像手了。指头焦黑,皮肤翘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筋。他把手伸进胸口,从破衣服里拿出一块黑石头——这是他从渊阙带出来的引烬石,能稳住体内乱流的最后一丝东西。传说这是古代一个殉道者的心冷却后变成的,能让快死的烬脉再跳一下。
他捏碎它。
石头裂开,一股热流顺着手指进身体。一瞬间,胸口乱窜的烬流被聚了一下。肋骨到肩膀一阵刺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穿过肉,他咬牙,没出声。
白襄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他在忍。
守护者站在高台,眼睛没移开。
牧燃低头看自己的手。烬流在血管里流,颜色发暗,带着死气。用这样的烬流画“断星轨”,等于找死——正常修士要用纯净星火,他只能用快灭的灰烬去模仿。差太多了,像月亮和蜡烛。
但他没退。
他慢慢蹲下,单膝落地,右手按住地面。手指碰到石板的那一刻,地上的线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什么,接着微微颤动。
他开始推。
烬流从掌心流出,沿着刻痕往前爬。很慢,像冬天结冰的水,也要走。缺口一点点被填上,线越来越完整。
一秒过去。
白襄盯着地,心里数着。三秒很短,眨两下眼就没了。但对现在的牧燃来说,每一秒都在耗命。
第一秒结束,图完成了七成。
第二秒,烬流晃了,线开始抖,眼看要断。
牧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上,混着烬流一起压下去。血和灰烬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的液体,迅速填进缝隙。线抖了一下,继续向前。
第三秒最后一刻,最后一笔落下。
光闪了一下。
图亮了,然后安静下来。
成了。
牧燃的手还按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他撑住了,没倒。右手五根手指全灰了,轻轻一碰,掉下一块。指甲没了,露出焦黑的指骨。
高台上的守护者动了。他抬手,地面又变。“焚月环”出现了,比刚才复杂得多——一个圆圈,里面九个小圈,每个都要独立成型,还要转相反方向。这个最难控,稍错一点就会炸。
“限时三秒。”他说,“开始。”
牧燃喘口气,没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干脆不站了,跪着,左手撑地,用剩下的意识聚烬流。每一次调动,都觉得经络干了,烬流像从裂缝里挤出的最后一滴水。
白襄看着他弯着的背,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断。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知道,这时候哪怕一句轻声,都会让他分神,一分神,就没命了。
守护者站在高台,静静看着。
牧燃抬起只剩一点皮肉的右手,再次按向地面。
烬流分成九股,冲向位置。刚成一半,三个小圈突然反向扭曲,马上要炸。
他额头青筋跳,猛地把左手拍下去。
整条手臂当场碎了,化成灰雾沉进地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很低,像陶器在夜里裂开。借着这股力,九个圈同时定住,慢慢转了起来。
光又闪了一下。
第二个图过了。
牧燃趴下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还活着,还能呼吸。但每次吸气,肺里都像有刀在搅。他知道第三个最难——“溯光阵”不仅要画,还要让烬流倒着走,模拟时间倒流。
这对一个快要散的人,等于让自己回到过去。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必须试。
他慢慢抬头,看向高台。
守护者看着他,等他说话。
牧燃张嘴,声音很小:“最后一个……怎么做才算‘意到’?”
守护者停了几秒,答:“你要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来没坏过。”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的光闪了一下。
白襄瞳孔一缩。
她懂了。
这不是修,是抹掉。不是补网,是让网回到没破的时候。换句话说,牧燃不仅要画出图,还要让它的“过去”消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要让时间倒流。
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这太难了。
可牧燃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他抬头,对高台说:“我准备好了。”
守护者点头。
地面中央,第三个图慢慢出现——一张碎网,像打碎的镜子。每块碎片映着不同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塔,有的像燃烧的女孩。
牧燃看着它,右手慢慢抬起。
他的手指已经不成形了,掌心空了,只有最后一丝烬流在胸口跳,像灯灭前最后一点火。
他没急着动手,先闭上眼。
他在想。
想妹妹最后一次笑的样子,想白襄把玉片塞他袖子里的动作,想那场大火烧塌屋顶时,父亲把他推出门的背影。
他在找那些“还没坏”的时候。
当他再睁眼,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平静的狠劲。
他把手按在地面。
烬流不再往外流,而是往回收——从四肢回到胸口,再从胸口冲上来,顺着胳膊进手,流入石板。
地上的裂痕开始合拢。
碎片归位。
光影倒转。
那张碎网,一点点恢复原样,像时间真的倒流了。
三秒内,“溯光阵”完全重现,光流转动,一点瑕疵都没有。
光第三次亮起。
这一次,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