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燃跪在圆厅中间,膝盖压着冰冷的石板。他的右腿已经没感觉了,呼吸的时候胸口特别疼,像是有东西扎进肺里。左手只剩一点皮连着,手指灰灰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倒下。
头顶是黑色的石头天花板,上面刻着一些星星的痕迹,中间有一道裂缝。冷光从裂缝里照下来,整个大厅变得很安静,连空气都不动了。
高台上的守护者站着,声音冷冷的:“试炼开始。”
话刚说完,地上亮起一道蓝色的线,慢慢拼出一个图案——三根线交叉,中间断了一截。这图案会动,像有生命一样。
牧燃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裂开,血流出来,混着体内的烬流,沿着线条往前走。这血不是普通的血,是烧过很多次的“烬血”,颜色发黑,还有点热。灰从他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第一秒过去,血和灰才走到一半。
时间不多了。
他咬破舌头,一口血喷在手上。血立刻变浓,顺着线条快速向前冲。到了拐角,突然停住了,像是撞到一堵墙。这是规则:不够格的人,过不去。
牧燃用力压下手,整条胳膊发出咯吱声,好像要断了。汗水和血一起往下滴,在地上打出小点。他脑子里想起妹妹的样子,她缩在角落发抖,临死前抓着他的衣服说:“哥,我好冷。”他答应过她要带她离开这里,去看阳光,看树。
第三秒的最后一刻,血终于冲过去了,连上了缺口。
光闪了一下。
图案亮了。
成功了。
他的手还按在地上,人却快要倒了。右手开始变成灰,手指一根根掉落,像烧完的炭。五根手指全没了,也没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疼,只是麻木。
他听见了风。
不是真的风,是身体在告诉他:你要死了。可他不能听,也不能停。只要还能想事,他就得继续。
白襄站在两米外,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他的背影,瘦得像要被风吹走。她看到他后脖子的皮肤一层层变灰,掉下来,露出下面坏掉的地方。她想上前扶他,脚刚动,又停下。这事她帮不了,也承受不起。这是牧燃自己的路,谁都不能替。
她见过上一个挑战者,比牧燃强,结果第一个图失败,整个人直接没了,连灰都没剩。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来试。现在她懂了。因为有些事,比命重要。
守护者没说话,抬手一挥。
地上的图案变了。
新的图案出现——一个大圈套九个小圈,每个圈转的方向不一样。必须一个个控制住,不然能量会反冲,脑子会被炸毁。这种图很难,很少有人能活过第一秒。
“限时三秒。”守护者说,“开始。”
牧燃深吸一口气,嘴里有血腥味。他知道这次不能再用血了。血只能用一次,再强行用,内脏会裂开,当场就死。他得换一种方式——用烬流,靠意志,把九个圈稳住。
他单膝跪地,用左臂撑着身体。这条手臂早就坏了,皮肉焦黑,骨头露在外面,神经也没了。他闭上眼,把最后一点烬流从胸口送上去,经过脊椎,进到手臂。每一步都很痛,像在刀尖上走。他脑子有点晕,想起小时候的地窖——又湿又黑,到处都是老鼠。妹妹靠在他怀里,小声问:“哥,我们还能活多久?”他说:“别怕,我不会让你死。”
现在,他要用这条命去兑现那个承诺。
第一秒,烬流分成九股,冲进九个圈。三个圈刚稳住,突然加速,方向反了,眼看就要爆。
牧燃猛地把左臂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
整条手臂炸成灰,沉进石板。这一下不是为了修,而是用命当引子,借爆炸的力量把剩下的六个圈定住。九个圈同时停住,然后慢慢转动,方向对了,居然稳住了。
光又闪了一下。
第二个图,过了。
他整个人往前倒,脸离地只有寸远。他用手肘撑住,不让自己趴下。胸口一起一伏,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咬牙咽回去,嘴里全是铁锈味。他知道,要是吐出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白襄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也是他在拼命活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掌,不敢出声。她怕一说话,他会分心。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一个背着破包从荒原走来的少年,眼神冷,可在路边看到一只受伤的小鸟,还是蹲下,用烧焦的布条给它包扎。那时她不懂,这样的人怎么敢来试炼?现在她明白了。因为他心里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守护者站在高台上,目光第一次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跪着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波动,很快消失。他是守护者,看过太多人来来去去。但从没见过谁能在两条手臂都毁了之后,还能稳住焚月环。这不是天赋,是执念。
牧燃撑着地,慢慢把膝盖摆正。他跪着,头低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每一口气都像刀割喉咙,带着血沫。他知道第三个图还没来,但身体快不行了。眼睛看不清,耳朵嗡嗡响,心跳越来越弱。
他抬起剩下的右手。
这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掌心空了,指骨黑了,皮只剩一层连着腕子。他盯着它,想起小时候妹妹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的手真暖。”那时他们住在地窖,靠半块发霉的饼过冬。她发烧说胡话,是他整夜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不怕,我在。”
现在,这只手连热都没有了。
他不怕。这只手早就不算手了,是工具,是用来做事的。
他等。
守护者终于动了。
他抬手,指向地面中央。
光聚起来,慢慢拼出第三个图案——像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有画面:有人在跑,有塔在塌,有个女孩在烧……那些人在动,在哭,在喊,但听不见声音。
牧燃抬头看着。
他知道,这个不一样。
前两个是补,是稳。这个是要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不知道怎么做。
但他必须做。
他闭上眼,想起妹妹的脸——不是她死的时候,而是更早,在灰堆里找吃的,笑着缺牙的样子。那时她还会跳起来抱住他说:“哥,我找到半块糖!”那时候,他们还能一天天过,不用拼命。
他还记得那天的阳光,虽然暗,但真实。她把糖掰成两半,塞给他一半,笑着说:“甜的。”其实糖早苦了,可她眼里有光。
他睁开眼,眼里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守护者看着他,声音有了变化:“最后一个图,叫‘溯光阵’。”
牧燃点头。
“你要让它看起来,像从来没坏过。”
话音落下,大厅的光忽然变暗,又亮起,像时间倒退。
白襄睁大眼睛。
她明白了。
这不是修,是抹掉。不是恢复,是让时间回去。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等于用自己的命,去填过去的坑。
牧燃没说话。
他把手放在地上。
烬流不再往外流,而是往回走——从四肢回到胸口,从心冲上肩颈,进到残臂,最后沉进石板。
地上的裂痕开始合上。
碎片归位。
光影倒转。
那张碎网,一点点变完整,像从来没碎过。烧的女孩不见了,塌的塔立起来,跑的人退回起点。一切都倒着来,像灾难没发生过。
三秒内,光纹走完一圈,没有一点错。
光第三次亮起。
这次没灭,一直亮着,照亮整个大厅,照出牧燃跪着的身影。
他还在跪着,头低着,右手彻底变成灰,随风飘走。后颈的灰已经爬到背上,皮肤一层层掉,露出骨头。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心跳几乎听不见。
但他做到了。
守护者慢慢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石板上,有轻微的响声。他走到牧燃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几乎不成形的人。
“你本可以放弃。”他说。
牧燃没抬头,声音沙哑:“我没有退路。”
“你可以选择忘记。”
“但我不能。”他慢慢抬头,灰败的眼眶里,瞳孔还有一点光,“忘了她,我就真的死了。”
守护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一道光落下,渗进他残破的身体。
不是治,不是活,是一种认可——对他坚持的认可,对他选择的认可。
光流过他的骨头,那些要散的部分停住了。不是修好,而是封住。就像把一座快倒的庙盖上玻璃,不让它塌。
白襄走过来,站到牧燃身后,轻轻扶住他要倒的身体。她看着他灰败的脸,轻声说:“结束了。”
牧燃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他没说话。
但他知道,妹妹的笑容,不会再消失了。
因为在溯光阵启动的那一刻,他不只是修好了世界的裂痕,也改写了记忆——那个在废墟里死去的女孩,变成了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她不再咳血,不再发抖,不再抓住他的衣角说“哥,我好冷”。
她在新的时间里,活得久,过得好。
这才是“溯光”的意思——不是改命运,是留希望。
风吹起来了。
圆厅的门缓缓打开,晨光照进来,落在牧燃身上。他的身体开始变成灰,像古老的雕像,一点点化成尘土。
可他的影子,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