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亮。
刘慧一夜没睡踏实。她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儿子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得大大的。昨天念棠姐从公安局回来时那平静的眼神，像刻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悸。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厨房。灶台冰凉，晨光从窗户缝漏进来，在地面切出细长的光带。她从米缸里舀出小米时，手有些抖。
今天卫生局的检测结果该出来了。
成，或者败。生，或者死。
锅里小米咕嘟咕嘟地响。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出神。昨天念棠姐说“等”，可这种等，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娘……”小宝揉着眼睛走进厨房，“你今天还去苏姨姨那儿吗？”
刘慧把儿子搂进怀里：“去。今天……很重要。”
“是那个坏阿姨的事吗？”小宝突然问。
刘慧一愣：“你怎么知道？”
“明浩说的。”小宝小声说，“他说那个阿姨总欺负苏姨姨，是坏人。”
刘慧鼻子一酸，用力抱紧儿子。连孩子们都看出来了。
“娘，”小宝仰起脸，“苏姨姨会赢的，对不对？”
“对。”刘慧声音发哽，“她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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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苏念棠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不是鸟鸣，是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跑动。
她坐起身，侧耳听了听。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几个军属正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神色紧张。
看见她开窗，一个圆脸军属赶紧跑过来：“苏同志！出事了！”
“什么事？”
“林菲菲！”圆脸军属喘着气，“她……她跑了！”
跑了？
苏念棠眉头一皱：“跑哪去了？”
“不知道！”另一个军属也凑过来，“昨天晚上就没回宿舍，文工团的人找了一夜，刚才才确定……人不见了！”
苏念棠眼神一冷。跑了？这就跑了？
“她宿舍的东西呢？”她问。
“都还在。”圆脸军属说，“但重要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服、钱、证件，都没了。明显是早有准备！”
苏念棠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谢谢你们告诉我。”
她关上窗，转身回屋。
跑了？也好。
省得她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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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她从空间取出一扇排骨，几头大蒜，一把小葱。今天做蒜香排骨——费时，但香。香到能盖过所有糟心事。
排骨剁成段，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水开撇去浮沫，捞出来用温水洗净。大蒜剥皮，一半切成蒜末，一半留整颗。小葱切段。
锅里放油，油温五成热，下整颗大蒜炸至金黄，捞出。排骨下锅，煎至两面金黄。料酒、生抽、老抽、糖、盐，调成酱汁倒入，加水没过排骨。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蒜末在小碗里，浇上热油，“滋啦”一声，蒜香四溢。炸好的整蒜也放进去，一起炖。
“娘……”明浩第一个闻着香味进来，“今天吃肉？”
“嗯。”苏念棠看看火候，“蒜香排骨。去叫弟弟们起床。”
三个孩子坐到桌边时，排骨还在锅里炖着。苏念棠先给孩子们盛了粥，切了咸菜。
“娘，”明浩一边喝粥一边说，“巷子里的人说，林阿姨跑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苏念棠神色平静，“跑了就跑了吧。”
“她是不是做坏事了？”明轩问。
“可能吧。”苏念棠给孩子们夹咸菜，“不过这些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其他的，娘来处理。”
孩子们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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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送完孩子们。
苏念棠刚回到院子，王大姐和孙桂花就急匆匆地来了。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念棠！”孙桂花一把拉住她，“林菲菲跑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苏念棠转身往厢房走，“跑了也好，清净。”
“可是……”王大姐追上来，“她这一跑，不正好说明她心虚吗？那些事肯定都是她干的！”
“那又怎样？”苏念棠推开厢房门，“人都跑了，还能抓回来审问？”
厢房里，昨天的酱还摆在架子上。她走过去，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工整，瓶身透亮，里面的酱红亮油润。
这么好的酱，差点就被毁了。
“念棠，”孙桂花小心翼翼地问，“那……卫生局的检测结果……”
“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苏念棠放下酱瓶，“不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又是吉普车。
苏念棠眼神一凛，走出厢房。院门外停着昨天那辆绿色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赵局长，小李，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赵局长脸色很难看。小李低着头，不敢看她。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领导。
“苏同志。”赵局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检测结果出来了。”
苏念棠站在院子里，背挺得笔直：“结果如何？”
“你的酱……”赵局长顿了顿，“各项指标合格，未检出任何违禁添加剂。卫生达标，材料合规。”
一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大姐和孙桂花对视一眼，眼圈同时红了。刘慧站在厢房门口，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念棠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哦。那我可以继续送货了？”
“可以。”赵局长身后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苏同志，我是卫生局的郑局长。这次的事……是我们工作失误，给你造成了困扰。我代表卫生局，向你道歉。”
道歉？苏念棠扯了扯嘴角：“郑局长言重了。只是误会而已。”
“不是误会。”郑局长表情严肃，“我们内部有人收了贿赂，故意刁难你。这件事，我们已经立案调查。相关人员，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看了小李一眼。小李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至于举报你的人……”郑局长继续说，“公安局那边也立案了。林菲菲涉嫌诬告、贿赂公职人员，现在人在逃，但天网恢恢，她跑不了。”
苏念棠静静听着，没说话。
“苏同志，”郑局长看着她，“你的作坊没有问题，可以继续经营。国营饭店的合同，也可以继续履行。如果还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苏念棠接过名片，点点头：“谢谢郑局长。”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郑局长叹了口气，“是我们监管不力，让不法分子钻了空子。你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上车走了。
吉普车开远，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王大姐第一个哭出声：“念棠！咱们赢了！赢了！”
孙桂花也抹眼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刘慧靠在厢房门框上，眼泪哗哗地流，却咧着嘴笑。
苏念棠看着三人，终于，嘴角扬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了。”她说，“哭什么？该高兴才对。”
她转身走进厢房，拿起电话，拨通了国营饭店的号码。
“喂？王主任吗？我是苏念棠。”她声音清晰有力，“检测结果出来了，没问题。下周一的货，照常送。”
电话那头，王采购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苏同志，我就知道你会没事！下周一是吧？六十瓶，我等你！”
“好。”
挂断电话，她又拨通了钢厂食堂。
“李主任吗？我是苏念棠。误会解除了，下周的货照常送。四十瓶，周一上午。”
“好好好！”李主任很高兴，“苏同志，你可算挺过来了！我就说嘛，真金不怕火炼！”
挂断第二个电话，苏念棠转过身。
王大姐、孙桂花、刘慧都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三人齐声应道。
“那还等什么？”苏念棠挽起袖子，“开工！今天把下周的货都做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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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作坊里热气腾腾。
牛油下锅，辣椒花椒爆香。麻辣的香气冲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郁。四个女人埋头干活，动作又快又利落。
苏念棠主灶，孙桂花备料，王大姐装瓶，刘慧封盖。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念棠，”王大姐一边擦瓶子一边说，“林菲菲这一跑，是不是就没事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念棠翻炒着锅里的牛肉丁，“公安局立案了，她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抓回来。”
“那要是抓不回来呢？”孙桂花问。
“抓不回来？”苏念棠冷笑，“那她就一辈子别回来。回来了，等着她的就是牢饭。”
刘慧小声说：“念棠姐，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苏念棠放下锅铲，“生气有用吗？与其生气，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她林菲菲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生气？”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三人都笑了。
对。林菲菲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们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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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蒜香排骨炖好了。
揭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蒜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冲散了作坊里的酱味。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蒜瓣软糯，吸饱了肉汁。
苏念棠盛了一大盆，又炒了个青菜，煮了米饭。
“今天庆祝。”她给每人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庆祝咱们闯过这一关，庆祝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王大姐咬了一口排骨，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好吃！真好吃！”
孙桂花也吃得满嘴流油：“念棠，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
刘慧小口吃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高兴的。
四个孩子放学回来，看见排骨，都欢呼起来。
“娘！今天吃肉！”明远扑过来。
“嗯，管够。”苏念棠给孩子们盛饭，“慢点吃，别噎着。”
六个大人孩子围坐一桌，吃得热火朝天。排骨香，米饭香，笑声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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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干活。
到傍晚时，下周的货全部完成——国营饭店六十瓶，钢厂四十瓶，总共一百瓶。红亮亮的酱瓶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像一支胜利的军队。
“成了。”苏念棠擦擦汗，“周一直接送货就行。”
王大姐和孙桂花领了今天的工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刘慧留下来帮忙收拾。
“念棠姐，”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刘慧眼圈又红了，“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垮了。可你……”
“可我没垮。”苏念棠接过话，“不仅没垮，还把事解决了。”
她拍拍刘慧的肩：“记住，遇到事，别怕，别躲。直接面对，直接解决。解决不了，再想办法。但第一步，永远是面对。”
刘慧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送走刘慧，苏念棠锁好厢房。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小小的作坊，心里满满的。
这一仗，她赢了。赢得干脆，赢得漂亮。
林菲菲跑了，卫生局道歉了，合同保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路还长。但她会一步步走下去，走得稳稳的，走得直直的。
谁敢拦她的路，她就踢开谁。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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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孩子们睡了。
苏念棠坐在灯下，摊开信纸给陆建军写信。
这次，她写得详细。
把林菲菲怎么使坏，卫生局怎么检查，公安局怎么立案，她怎么反击，都写清楚了。
最后写道：
“建军，事情已经解决。作坊没事，合同没事，孩子们没事。我很好，你放心。盼你早日归来，有很多话想当面说。念棠。”
信折好装封。她吹熄了灯。
月光很好，温柔地照进来。
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会更好。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