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得出奇。
苏念棠在鸟鸣声中醒来,没有赖床,直接起身。窗外天色青灰,昨夜下过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往下滴着水珠。
她推开厨房门,晨风带着雨后的清新涌进来。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黄豆——不是现代的精装黄豆,是她特意选的这个年代常见的品种,颗粒不大,但饱满。
黄豆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做豆腐脑得费些功夫,但她今天想慢慢来。风波过后,需要这样缓慢而踏实的节奏来平复心情。
灶火生起来,映着她的脸。锅里水开了,泡发的黄豆捞出来,用石磨慢慢磨。磨豆子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豆汁流进木桶里,乳白色,带着豆腥气。
豆汁倒进锅里煮,小火,慢慢熬。她拿个勺子,轻轻撇去浮沫。熬豆汁不能急,急了会糊底,会有焦味。
“娘……”明浩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好香。”
“豆汁还没好。”苏念棠回头看他,“再去睡会儿?”
“不睡了。”明浩搬个小凳子坐下,看着娘熬豆汁,“娘,今天还做酱吗?”
“做。”苏念棠手上的动作没停,“周一要送货,今天得把材料备好。”
“那个林阿姨……”明浩小声问,“还会回来吗?”
苏念棠手一顿,转头看着儿子:“你希望她回来吗?”
明浩摇摇头:“她是坏人,欺负娘。”
“那她就不敢回来。”苏念棠语气平静,“坏人做了坏事,就得躲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豆汁熬好了,关火,晾到微温。她从空间里取出凝固剂——其实是葡萄糖酸内酯,但这个年代没有,只能用传统的石膏水代替。
石膏水慢慢倒入豆汁,轻轻搅拌。然后盖上锅盖,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她开始准备卤汁。猪肉切末,香菇泡发切丁,木耳切碎。锅里油热,下肉末炒散,加料酒、生抽、一点点老抽上色。香菇木耳下锅翻炒,加水烧开,勾薄芡,最后淋几滴香油。
卤汁做好了,豆腐脑也成了。
揭开锅盖,豆汁已经凝固成嫩白的豆腐脑,颤巍巍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用薄勺一片片舀进碗里,浇上卤汁,撒上葱花、香菜,再淋点辣椒油。
“尝尝。”她递给明浩一小碗。
明浩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去叫弟弟们起床。”苏念棠拍拍他的肩,“今天吃豆腐脑配油条。”
“油条?”明浩眼睛更亮了,“娘你会炸油条?”
“会。”苏念棠笑笑,“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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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送完孩子们。
苏念棠回到院子时,刘慧已经到了。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地上那些小水洼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
“念棠姐。”她声音有些哑,“我……我昨晚梦见林菲菲了。”
苏念棠脚步没停:“梦见她什么了?”
“梦见她……又回来了。”刘慧跟在她身后,“还在使坏。我吓醒了,一夜没睡好。”
苏念棠推开厢房门,开始检查昨天的酱:“她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也是被押回来。”
“可是……”刘慧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事情没完。”
“事情当然没完。”苏念棠转过身,看着她,“但她完了。她的名声完了,前途完了,在这个家属院,甚至在这个县,她都待不下去了。刘慧,你觉得这样一个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刘慧愣了愣,慢慢点头:“对……她完了。”
“所以不用怕。”苏念棠拍拍她的肩,“该怕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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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王大姐和孙桂花一起来了。
两人脸色都比昨天好多了,有说有笑的。
“念棠!”孙桂花一进门就说,“刚才我在巷口,听见好几个军属在议论林菲菲的事!”
“议论什么?”苏念棠问。
“说她活该,说她心术不正。”王大姐接话,“还有人问你的作坊什么时候复工,想买酱呢!”
苏念棠点点头,没说什么。
“念棠,”孙桂花凑过来,“你说林菲菲……现在在哪啊?”
“在哪都跟咱们没关系。”苏念棠挽起袖子,“干活吧。今天把下周的材料都备好,明天专心熬酱。”
四人开始忙碌。
牛肉切丁,香菇泡发,木耳洗净。动作都很熟练,配合默契。但气氛还是有些微妙——胜利后的松懈,夹杂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苏念棠感觉到了。她放下菜刀,看着三人:“怎么?打赢了仗,反而没精神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
“念棠,”王大姐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林菲菲那么嚣张,怎么就……跑了呢?”
“因为她知道,再不跑就跑不掉了。”苏念棠语气平静,“公安局立案了,卫生局也立案了。她收买公职人员,诬告陷害,这些罪加起来,够她喝一壶的。她不跑,等着坐牢?”
“可是……”孙桂花皱眉,“她跑了,那些事……不就查不清了吗?”
“查得清。”苏念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这儿有证据。她让我‘借’酱时写的条子,她散布谣言时说的话,都记着呢。还有她收买小李的事,刘慧亲眼看见了。这些,够用了。”
三人看着她手里的本子,都愣住了。
“念棠,”王大姐惊讶,“你……你都记下来了?”
“嗯。”苏念棠翻开本子,“从她第一次找麻烦开始,我就记了。时间,地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工整清晰。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冷静的力量。
刘慧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念棠姐就像一棵树——风雨来了,她挺直腰杆;风雨过了,她依然站在那里,根系深深扎进土里,谁也撼不动。
“好了。”苏念棠合上本子,“别想那些了。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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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材料备好了。
牛肉丁、香菇碎、木耳碎,分门别类装在干净的陶盆里,盖着纱布。调料也备齐了——辣椒、花椒、芝麻、豆豉,每样都用小碗装好,摆得整整齐齐。
“明天直接开火就行。”苏念棠看看天色,“今天上午就到这儿吧。大家回去休息,下午不用来了。”
王大姐和孙桂花领了工钱走了。刘慧留下来帮忙收拾。
“念棠姐,”她一边擦操作台一边说,“你那个本子……能给我看看吗?”
苏念棠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
刘慧接过来,小心地翻开。一页,两页,三页……从林菲菲第一次在巷口阴阳怪气,到后来去卫生局举报,再到收买小李,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日期,时间,在场的人。
“这……”刘慧抬起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她第一次找我麻烦开始。”苏念棠语气平淡,“我这个人,不喜欢吃亏。别人打我一下,我不一定马上还手,但我会记下来。等机会合适,一起还。”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刘慧听得心里发颤。
这不是记仇。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不冲动,不情绪化,只是冷静地记录,冷静地等待,然后,一击必中。
“念棠姐,”刘慧把本子还给她,“我……我以后也要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苏念棠笑了,“像我这样不好。太累。”
“可是……”刘慧小声说,“这样才没人敢欺负。”
苏念棠看着她,良久,点点头:“对。这样才没人敢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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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苏念棠简单做了饭。
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块腊肉,几棵青菜,又拿出几个鸡蛋。今天做腊肉炒饭——简单,但香。
腊肉切丁,青菜切碎,鸡蛋打散炒成嫩嫩的蛋碎。米饭下锅翻炒,渐渐裹上油光,最后加入腊肉、青菜、鸡蛋,撒盐,撒葱花。
饭炒好了,她盛出四份——三个孩子,加上小宝。
孩子们放学回来,看见炒饭,都欢呼起来。
“娘!今天吃炒饭!”明远扑过来。
“嗯。”苏念棠给孩子们盛汤,“慢点吃。”
四个孩子围着小桌坐好,埋头吃起来。炒饭油亮,腊肉咸香,鸡蛋嫩滑。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
“苏姨姨,”小宝突然抬头,“我娘说,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苏念棠摸摸他的头:“对,会越来越好。”
“那个坏阿姨……”小宝小声问,“真的不回来了吗?”
“真的。”苏念棠语气肯定,“她回不来了。”
孩子们都松了口气,继续吃饭。
苏念棠看着四个小脑袋,心里那点冷硬慢慢软下来。
为了他们,她也不能倒。
为了他们,她必须站得直,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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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念棠没闲着。
她把作坊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操作台擦了又擦,灶台刷了又刷,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开始加固门窗。
厢房的门是木制的,有些旧了。她从工具间找出锤子、钉子,把门框重新钉牢。窗户的插销松了,她换了新的。
王大姐下午来送东西,看见她在忙活,愣了愣:“念棠,你这是……”
“加固一下。”苏念棠头也不抬,“防患于未然。”
“可是林菲菲都跑了……”
“跑了,不代表不会回来。”苏念棠钉好最后一颗钉子,“就算她不回来,也得防着别人。这世上,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不止她一个。”
王大姐沉默了。
“大姐,”苏念棠直起身,看着她,“咱们的作坊做起来了,眼红的人不会少。林菲菲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咱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把作坊收拾得滴水不漏。”苏念棠拍拍手上的灰,“卫生做到最好,材料准备最全,手续办得最齐。这样,谁来查,咱们都不怕。”
王大姐看着她,突然觉得,念棠想的,比她们都远。
不仅想眼前,还想以后。
不仅想怎么赢,还想怎么一直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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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孩子们在院子里玩。
苏念棠开始做晚饭——蒸了米饭,炖了白菜豆腐,又炒了个鸡蛋。简单,但营养够。
饭做好了,她喊孩子们吃饭。
四个孩子跑进来,洗了手,围坐在桌边。
“娘,”明浩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李老师说,周五家长会,点心的事定了。”
“嗯,我知道。”苏念棠给他夹了块豆腐,“五十个蛋黄酥,娘记得。”
“李老师还说……”明浩犹豫了一下,“说有些家长听说林阿姨的事,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明浩小声说,“担心你的点心会不会也有问题。”
苏念棠手一顿,放下筷子。
“谁说的?”
“不知道。”明浩摇头,“李老师没说。但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她会处理的。”
苏念棠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不安。
“没事。”苏念棠重新拿起筷子,“吃饭。点心的事,娘会处理好。”
孩子们继续吃饭,但气氛有些沉闷。
苏念棠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饭。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林菲菲虽然跑了,但谣言还在。
影响的不仅是她的酱,还有她的点心。
得想办法,把谣言彻底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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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孩子们去做作业。
苏念棠收拾完厨房,坐在灯下,摊开信纸。
这次不是给陆建军写信。
是给幼儿园的李老师写。
她写得很认真,很诚恳。解释了林菲菲事件的前因后果,说明了卫生局的检测结果,也提到了自己作坊的卫生标准和材料来源。
最后写道:
“李老师,我的点心和我做的酱一样,用料实在,卫生达标。如果您和家长们不放心,我可以提前把点心的材料清单和制作过程公开。清者自清,我愿意接受任何监督。”
信写好了,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一早,送去幼儿园。
不仅要送去,还要当着其他家长的面送去。
不仅要解释,还要主动邀请监督。
谣言不是躲着就能散的。
得迎上去,正面击碎。
她吹熄了灯,躺下。
窗外月光很好。
明天,又要打仗了。
但她不怕。
来吧。
她苏念棠,从来不怕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