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忙，时间就快的像飞起来。
潘老司不仅活儿好、契约精神强，更是个很有管理能力的人。接了郝青红的单，不但保质保量，还提前三天完成了最后一批加工。
因为货，郝青红在浙江村和石州两地频繁往返，梅琳通过秦艳结识了一些宁远县服装商，常常接了电话，就带着货包在石州和宁远县往返。青年市场的中档内衣货的销售就暂时交给了付润生。付润生两头忙，除了帮郝青红在夜市摆地摊，就是在青年市场看摊。
不知道是因为郝青红和梅琳不象以前结对出现，还是因为熊哥打击了张蔷的气焰，又或是寒冷令所有人得了精神萎靡症，冬夜里，夜市上内衣销售的火药味儿仿佛消散了很多，人们都在各自摊位前忙着卖货。
过了小年，年味更重了，青年市场里人头攒动，每个楼层都挤满了人。顾客是流动的，可苦了卖货的。尽管商场有要求，商户不准在铺位上吃东西，由于是销售高峰期，卖家常常顾不上吃饭，要么一边啃馒头，要么一边吃面包，有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厕所都不敢去。顾客们买年货也很拼，仿佛生怕货卖没了，没有办法过好年。他们有拿着糖葫芦、烤红薯边走边吃的，也有举着煎饼果子或者饼卷肉逛的。各个楼层，不分时间，充斥着各种味道，管理人员从管不住，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习以为常。
梅琳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喜欢吃干的，每餐必须要有汤水，自带的电炉子放在脚下，没时间回家吃饭，就煮包方便面。每次香味儿飘出来的时候，郝青红或者付润生就紧张，他们替梅琳望风，担心被抓，梅琳心大，常常嫌他们胆小怕事。
“润霞女装”摊位前，付润生最忙。付润霞去武汉姐夫家过年去了，女装生意就交给了付润生照看。郝青红的内衣虽没挂在显要位置，顾客常常以为是一家货，在付润生的介绍下搭着买。搞得郝青红心里痒痒，和付润生讨论，今后要是租下铺位，要不要尝试一下女装？付润生回了一句，大姐，您有三头六臂吗？
这一年的腊月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一过小年，张蔷就没在夜市上出摊，除了和马永贵料理市场里的生意，她还会关注“润霞女装”铺位上的一举一动，这仿佛成了她的习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笑了。
一放寒假，赵婷就住进了姑姑杨春梅的家，还和郝青红说，会和姑姥一直住下去。郝青红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还挺欣慰，反正姑姑一个人生活，闲着也是闲着，有小婷作伴，她说不定会变开心起来。
腊月二十九一早，赵建民接走了赵婷，赶第一班火车回山东老家过年。
姑姑被叔叔叫到家里吃年夜饭。因为那天凌晨的事，郝青红以盘帐为由，回绝了叔叔的邀请。既然和婶婶撕破脸，双方不再演戏，她不想再看她的脸色。想想被她用眼角的馀光注视了这么多年，连郝青红自己也想不明白，她究竟什么地方惹了她，她为什么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自己生不出孩子，不应该对别人家的孩子有天生的喜爱吗？叔叔总拿她更年期情绪不稳为由安慰她。长大了，她才知道，女人的更年期怎么可能更二十年？甚至还继续更下去？
郝青红站在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有点儿刺眼。楼下别人家的孩子正在放鞭炮，笑闹声中，红色纸屑四处飞溅，将阴冷处的积雪遮盖，对面楼三楼的邻居正在窗上贴窗花，大红色，花团锦簇的样子看起来喜庆极了。
如果没有那抹刺眼的红，往年这个时间，他们一家三口也象其他人家那样忙着过年吧。郝青红的心里再次升腾起，自从她第一次向母亲询问“爸爸在哪里”而得不到答案后，一直伴随她的落寞，涩涩的、苦苦的。为了摆脱这种感受，她用了很多年。
她低头露出一丝苦笑，挽起袖子走出卧室。
这个房间是她过不去的槛，也不想过去的槛，早就丧失了卧室的功能。
尽管是一个人，年还是要过的。
打开电视机，喜庆的音乐声瞬间充满不大的家。她跟着音乐哼唱，简单收拾了赵婷的房间和客厅，进了厨房。台面上有姑姑送来的一颗大白菜和剁好的肉馅儿，尤豫要不要包饺子，敲门声响了。
没想到是梅琳和付润生，俩人一人提着啤酒、干果，一人拿着水果和蔬菜。
梅琳看郝青红眼睛泛红，什么也没问，把啤酒和蔬菜往茶几上一放，说：“今年我们仨一起过年。”
付润生拎着蔬菜进了厨房，说：“没包饺子吗？”
郝青红掀起围裙擦手，笑着说：“正要包呢，你们来的正好。”
付润生说：“还是你调馅儿，我给梅琳炒几个下酒菜。对了，包饺子的面我活，吃饺子，皮儿最重要，面软了容易漏，面硬了不好包。”
梅琳则盘腿坐在沙发上，对厨房里的对话无动于衷，她把干果倒进果盘里，拿起遥控器，摁了“1”，说：“有你们真好。”
“你可不能啥也不干，一会儿帮我包饺子。”
“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在我家只会吃吗？”
付润生向郝青红使了个眼色，低声说：“还会喝酒呢。”
郝青红笑了。
“一会儿刷碗是我的。分工协作，才能有更好的发展。”梅琳没听到付润生的话，一本正经地盯着电视机屏幕，磕起了瓜子。
当下酒菜和饺子摆满茶几的时候，窗外的黑夜被升腾的烟花照亮。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如沐春风般报完幕，解晓东身穿闪亮的衣服登场，一边跳，一边唱：“咱老百姓呀，今儿个真高兴”。
梅琳一脸兴奋，说：“还是解晓东帅，我小时候就喜欢他了。真不明白，我妈为什么喜欢蔡国庆。你们知道吗？我俩总吵，有时候吵急了，就让我爸评。你猜她爸怎么说？”
郝青红和付润生异口同声说：“解晓东？”“蔡国庆？”
“错！他说倪萍！”
三个人挤在小小的茶几前，边吃边笑，梅琳频频举杯，屋里暖意融融。酒过三巡，梅琳突然从电视机上转过头，眼睛亮得象春晚舞台上的灯，若有所思地说：“青红，我有预感，我觉得我们的市场能越做越大。”
郝青红给梅琳倒满酒，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笑着说：“托梅大小姐的福，我百分百相信。”
付润生看着郝青红，说：“来之前，我姐给家里打电话，她和我商量一件事儿。”
郝青红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什么事儿？过了初八，润霞姐不就从武汉回来了吗？”
付润生说：“你们也知道，我姐夫的工作单位比较特殊，当年他们结婚时，他就希望我姐能去武汉生活。你们又知道，我姐不喜欢别人安排她的人生。说白了，这几年我姐一直和姐夫对着干，他让她往东，她必定往西。”
梅琳咬了一口饺子，语焉不详地说：“这次你姐夫让润霞姐干嘛？嗯，好吃，还是青红会调馅儿。”
付润生说：“他让我姐认真考虑，是要他，还是要石州的服装生意。”
“什么意思？”郝青红和梅琳问。
“能有什么意思？我姐夫也挺不容易，明明单位给了房子，图省事儿，住宿舍、吃食堂。你们也见过他，人长的挺帅啊，至少比我帅。我想，尽管因为工作原因，他与社会接触的不多，可同事里总有单身女人吧？”
“你的意思是？姐夫也出轨了？”梅琳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说完，发现这话不对劲儿，又撇了一眼郝青红。
郝青红说：“姐夫可不是赵建民，我是见过的。”
付润生说：“他是不是赵建民这样的男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姐变化挺大，走之前还嘱咐我卖好货，等她回来好好销售春装。这次电话里，像变了个人，她说不想扩张了，等回来把借我的钱还我，还让我问问青红，有没有兴趣把她的铺位盘下来，到明年五月到期。如果感兴趣，让你看着给。”
梅琳好奇地问：“润霞姐要去武汉生活？她去了能干什么？”
付润生喝了一口可乐，说：“她说还没想好，等过完年，和姐夫在三镇转一转再说。”
付润霞突然做的决定，让郝青红很意外。青年市场是石州市排名靠前的商贸市场，客流量大，铺位紧张，她打听了好久，也没有转让的铺位。所以才在“润霞女装”先将就着。这个摊位距离电梯很近，位置很好，付润霞已经租了四五年，比马永贵张蔷的边厅时间还久，回头客很多。
“这个铺位我要。”郝青红郑重地说。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笑声此起彼伏，梅琳的情绪一下被带了过去，跟着笑起来。
郝青红没笑，她从电视屏幕上转过来，扫了一眼那间乱七八糟的主卧，最后看着付润生，亮晶晶的眼神象是照亮了除夕之夜。然而，黑夜又不会一下子散开，前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