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合马的血与桑哥的算盘
至元十九年的大都,秋意已浓。阿合马的府邸被围得水泄不通,禁军的刀光映着残阳,将朱漆大门染得像块凝固的血痂。几个时辰前,益都千户王着带着假太子的仪仗闯府,用铜锤砸碎了阿合马的脑袋——这位深得忽必烈信任的理财大臣,终究死在了自己聚敛的财富堆里。
忽必烈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盏半天没送到嘴边。他不是不恨阿合马的贪婪,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王着呢?”他声音发沉,指尖在御案上抠出浅浅的印子。
“已凌迟处死。”侍卫低声回禀,“百姓却在刑场摆酒庆祝,说王着是‘为民除害’。”
忽必烈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溅起,像极了阿合马脑浆迸裂的模样。他想起当年阿合马初掌财权时,曾跪地保证“三年让国库翻番”,那时的他,还以为找到了能让帝国永固的钥匙。
可钥匙很快变成了枷锁。阿合马任人唯亲,将色目商人安插在各地税务司,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他强占的民田连起来能从大都排到济南,无数农民沦为流民,在寒冬里冻毙于街头。如今他死了,百姓竟视凶手为英雄,这让忽必烈心头的寒意比腊月的北风还重。
阿合马的尸体被拖到通衢示众,百姓争相投石,很快就砸得面目全非。可朝廷的钱袋子不能空着,忽必烈眯着眼看了三天,最终点了桑哥的名字。“你比阿合马懂规矩,”他拍着桑哥的肩膀,“别让朕失望。”
桑哥是个藏得很深的人。他不像阿合马那样张扬,上任后先烧了三把“清廉政”的火:罢黜了几个阿合马的亲信,将查获的赃款分了些给灾民,甚至亲自到国子监给学子们讲课,引得清流一片赞誉。可暗地里,他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阿合马靠增税敛财,他却发明了“钩考”制度,派官吏到各地核查钱粮,稍有亏空就严刑拷打,逼着地方官变卖家产填补,美其名曰“追征逋欠”。
江南的粮商们最先尝到厉害。平江路的张大户被查出十年前少缴了两石税粮,桑哥的人不仅抄了他的粮铺,还把他儿子抓去当苦役,逼得张大户投了太湖。消息传到杭州,粮商们连夜将粮仓转移,有的甚至举家逃往安南,一时间江南米价飞涨,百姓连糙米都吃不起。
“桑哥这是在饮鸩止渴。”太子真金在东宫忧心忡忡,手里的《贞观政要》被捏得卷了边。他派侍读去劝忽必烈,却被父亲斥为“妇人之仁”。“国库空了,北边的蒙古宗亲会反,南边的汉人会乱,你让朕拿什么镇住天下?”忽必烈的怒吼震得梁柱发颤,真金只能默默退下,不久后竟因忧愤成疾,年仅四十三岁就撒手人寰。
太子的死像块巨石砸进忽必烈的心里。他看着桑哥送来的“钩考”成果——国库确实充盈了,可各地的民变奏报也堆成了山。云南的彝族起义刚被镇压,湖广的瑶族又举起了反旗,连大都附近的流民都聚集在卢沟桥,喊着“还我土地”的口号。
桑哥却在庆功宴上举杯:“陛下,如今府库充盈,足以再征日本!”忽必烈望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忽然想起阿合马死前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涌。
至元二十八年,桑哥的末日到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官员联合上书,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摆在忽必烈面前——光是查抄的家产,就抵得上国库半年的收入。忽必烈看着那些金银珠宝,忽然觉得可笑,他杀了阿合马,又用桑哥替代他,却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泥潭。
桑哥被处死那天,大都的百姓又像当年庆祝阿合马死时一样,在街头撒纸钱。忽必烈站在宫墙上,听着远处的欢呼,第一次觉得这欢呼声如此刺耳。他老了,太子死了,帝国的钱袋子像个漏风的筛子,而他亲手提拔的人,一个个都成了蛀虫。
二、黄河的决堤与土地的哭泣
忽必烈的晚年,黄河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至元二十三年,黄河在开封决口,淹没了十五个州县,数十万灾民扒着浮木逃生,哭喊声响彻云霄。都水监的官员却在忙着中饱私囊,治河的银子被层层克扣,堤坝修了又塌,塌了又修,最后竟用稻草混合泥沙充数。
灾民涌入大都时,忽必烈正在上都避暑。他看着跪在宫门外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怀里的婴儿已经饿死,却还在机械地摇晃着。“给他们粥喝。”他下令,声音里带着疲惫。
可粥根本不够分。户部的官员哭丧着脸禀报:“陛下,桑哥钩考时把各地粮仓都掏空了,现在连禁军的粮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忽必烈这才想起,桑哥的“充盈国库”,不过是把百姓的口粮抢进了官仓。
他让人打开内库,又命宗室贵族捐粮,才勉强凑够救济的粮食。可灾民太多了,每天都有饿殍被抬出城外,埋在乱葬岗里,野狗撕咬尸体的声音,在夜里能传到皇宫。
更可怕的是土地的兼并。蒙古贵族仗着“投下户”的特权,在中原强占民田,有的甚至将整个村子圈为牧场。色目商人则用高利贷盘剥农民,到期还不上钱就以田抵债。至元末年,江南的良田有七成落入官绅之手,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去当佃户,租子高达六成,遇上灾年,连种子都留不下。
河南的李老汉就是这样。他祖祖辈辈在黄河边种了五亩地,却被当地的蒙古千户看中,说这片地“风水好”,要用来建赛马场。李老汉拼死护着犁,被千户的家丁打断了腿,眼睁睁看着麦子被马蹄踏烂,最后在破庙里冻饿而死。他的儿子李二,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加入了流民的队伍,一路往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有能说理的地方。”
可他没找到说理的地方。从河南到江淮,所见之处都是“蒙古勋贵”的庄园,田埂上插着“禁地”的木牌,流民靠近就要被鞭打。有个读过书的流民在墙上写:“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很快就被官府抓去砍了头,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
忽必烈驾崩时,全国的流民已超过百万。灵柩从大都运往起辇谷的路上,两侧挤满了披麻戴孝的百姓,却没人哭——他们已经流不出泪了。新继位的元成宗铁穆耳,在一片“万岁”声中登上皇位,可他掀开龙椅上的垫子,底下全是流民的血写的诉状。
成宗想做点事。他罢黜了几个贪腐的大臣,又减免了部分赋税,甚至下旨禁止贵族强占民田。可蒙古勋贵们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有个王爷在宴会上当着他的面说:“汉人的田,就该咱们蒙古人种;汉人的命,本就贱如草。”
成宗气得发抖,却不敢发作——他的皇位还不稳,这些手握兵权的王爷,随时能把他拉下马。
三、二十八年,八个皇帝
元成宗在位十三年,算是元朝难得的平稳期。可他一死,皇位继承就成了导火索。皇后卜鲁罕想立安西王阿难答,右丞相哈剌哈孙却偷偷迎立怀宁王海山,双方在大都巷战,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
最终海山胜出,是为元武宗。他在位四年,把国库挥霍一空,光是给宗室的赏赐就花了三百万锭银子,相当于朝廷三年的赋税。临死前,他传位给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却没料到这成了新的祸根。
爱育黎拔力八达(元仁宗)还算贤明,恢复了科举,重用汉臣,可他违背约定,把皇位传给了儿子硕德八剌(元英宗)。英宗想改革弊政,触动了蒙古保守派的利益,在上都以南的南坡店被刺杀,史称“南坡之变”。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元朝成了皇位的“走马灯”:泰定帝、天顺帝、文宗、明宗、宁宗……最短的宁宗只当了一个月皇帝。每次换皇帝,都伴随着刀光剑影,大都的街巷里,时常能看到被砍下来的人头挂在树上,有宗室的,有大臣的,甚至有普通百姓的——他们只是不巧撞见了兵变。
皇帝像换衣服似的换着,朝政却越来越烂。蒙古贵族忙着内斗,根本没人管黄河的水患,也没人问流民的死活。色目官员和蒙古勋贵勾结,把“钩考”变成了敛财的工具,百姓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能被算作“欠税”,连寡妇的陪嫁首饰都要抢走。
江南的富户们开始往海外跑,有的去了琉球,有的去了爪哇,临走前叹着气说:“这天下,怕是要完了。”留在原地的农民,只能在夜里偷偷结社,用红布包头,喊着“明王出世,普度众生”的口号——他们不知道,多年前那个在泉州港扛过货的朱元璋,已经在皇觉寺里削了发,正等着时机。
黄河又决堤了,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严重,从开封到淮安,千里沃野变成了黄汤。都水监的官员照样贪污治河款,治河的民工每天只能喝稀汤,累死的、饿死的,堆得像小山。有个叫韩山童的白莲教首领,看着滔滔黄水,对身边的教徒说:“时候到了。”
他让人在河道里埋了个独眼石人,刻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民工挖出石人那天,韩山童振臂一呼,红巾军的大旗瞬间插遍了黄河两岸。
消息传到大都时,元顺帝正在后宫练天魔舞,听了奏报,只是皱了皱眉:“派支军队去剿了就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剿”,再也剿不灭了——百姓心里的火,早就被这二十多年的乱政和苛政,烧得旺如燎原。
四、官逼民反,星火燎原
红巾军起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全国。刘福通在颍州响应,徐寿辉在蕲水称帝,郭子兴在濠州举事……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那些被“钩考”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在黄河边挣扎的流民,纷纷拿起锄头、镰刀,加入红巾军的队伍。
他们的口号很简单:“杀尽不平方太平”。
濠州的郭子兴队伍里,有个叫朱元璋的年轻人,他是濠州钟离人,父母兄长都死于元末的饥荒和瘟疫,走投无路才投了军。他看着身边的弟兄,有的是被蒙古兵抢走了女儿的老汉,有的是被色目商人逼得卖儿鬻女的青年,还有的是黄河决堤时失去家园的渔民。
“咱们不是为了自己打,是为了能有口饭吃,能有块地种。”朱元璋在军帐里对弟兄们说,“等打下了天下,我朱元璋保证,让家家户户都有田种,有饭吃。”
弟兄们的欢呼声响彻营帐,像极了当年忽必烈出征时的士气,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矛头,对准的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帝国。
大都的皇宫里,元顺帝还在醉生梦死。大臣们吵着要派兵镇压,却因为分赃不均互相拆台。有个御史实在看不下去,上书说:“陛下,红巾军已占领十数个州县,再不出兵,恐危及京畿!”顺帝却把奏折扔在地上,骂道:“一群奴才,就知道危言耸听!”
他不知道,朱元璋已经在滁州站稳了脚跟,身边聚集了徐达、常遇春这样的猛将;他不知道,刘福通的北伐军已经逼近大都,吓得蒙古贵族纷纷带着财宝逃往草原;他更不知道,那些被元朝压迫了数十年的汉人、南人,正用最朴素的方式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黄河的水还在泛滥,红巾军的旗还在飘扬。元朝的统治,就像那被洪水浸泡的堤坝,早已千疮百孔,只等着最后一击。而那击垮堤坝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些被它亲手逼到绝路的百姓——他们用愤怒和鲜血,写下了“官逼民反”四个大字,刻在了元朝的墓碑上。
五、红巾漫卷,烽火连城
至正十二年的春天,濠州城外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却被战火熏得发黑。郭子兴的红巾军正围着城墙猛攻,朱元璋提着刀,踩着云梯往上爬,头盔被流矢撞得“当啷”响。他身后的弟兄们喊着“杀鞑子,分田地”,声音震得城砖都在颤。
城楼上的蒙古千户帖木儿,看着潮水般涌来的红巾军,手心里全是汗。他的部下大多是汉人壮丁,被强征入伍,此刻握着刀的手都在抖。“放箭!”帖木儿嘶吼着,可射出的箭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故意射偏。
“大人,别打了!”一个汉人小兵突然扔下弓箭,“红巾军说了,打开城门,分粮食给咱们!”
帖木儿一刀劈死了小兵,可更多的人扔下了武器。朱元璋趁机爬上城楼,一刀砍掉了帖木儿的脑袋,举着人头高喊:“城破了!”
濠州的百姓打开家门,提着热水、干粮往红巾军手里塞。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着朱元璋的红巾,哭着说:“我儿子要是活着,也会跟你们一样。他就是被蒙古人抓去修黄河,再也没回来……”
朱元璋心里发酸,他想起自己的爹娘,也是死在官府的苛政下。“婆婆放心,”他说,“我们红巾军就是为了让百姓能活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大江南北同时上演。刘福通在颍州打开官仓,把粮食分给灾民,三天就招募了十万兵马;徐寿辉在蕲水铸“天启通宝”,废除元朝的苛捐杂税,商人百姓争相归附;甚至连江南的地主,也偷偷给红巾军送钱送粮——他们受够了蒙古贵族的盘剥,宁愿相信这些戴红巾的“反贼”。
元顺帝这才慌了神,派脱脱丞相率百万大军南下镇压。脱脱是个难得的能臣,知道光靠武力没用,下旨减免赋税,甚至允许汉人地主赎回被强占的土地。可蒙古勋贵们根本不买账,在大都的酒会上,有人笑着说:“脱脱老糊涂了,汉人就是贱骨头,不杀怎么会听话?”
他们的傲慢,成了红巾军的助力。脱脱的大军刚到徐州,就被红巾军的“土炮”炸得人仰马翻——这炮是汉人铁匠用熔化的铜钱和铁器造的,虽简陋,却比蒙古的回回炮更灵活。脱脱想重整旗鼓,后方却传来消息:他被罢官流放,取代他的是个只会抢钱的蒙古贵族。
“天要亡元啊。”脱脱望着南方的烽火,长叹一声,饮毒酒自尽。他一死,百万大军成了散沙,有的投降红巾军,有的占山为王,元朝的军事防线彻底崩塌。
朱元璋趁机扩大地盘,他攻下滁州、和州,收留了大量流民,让他们开垦荒地,许下“三年不纳粮”的承诺。有个叫李善长的落魄书生来投奔,对他说:“秦末刘邦约法三章,终得天下。将军若能禁杀掠、安民心,何愁不成大业?”
朱元璋听进去了。他严禁士兵抢掠百姓,甚至亲自给犯错的亲兵定罪。在和州,有个蒙古兵投降后,说自己会种水稻,朱元璋就让他带着汉人农民开荒,还给他分了土地。“不管是蒙古人还是汉人,肯种地、肯出力,就是好百姓。”他对身边的人说。
此时的大都,却成了一座孤岛。南方的漕运被红巾军切断,粮食供应不上,物价飞涨,一斗米能换一匹布。蒙古贵族们开始往草原跑,临走前还不忘抢一把——有个王爷甚至把太庙的铜器熔了,铸成元宝带走。
元顺帝还在后宫练法事,让喇嘛们跳天魔舞,祈求“神兵下凡”。可他不知道,真正的“神兵”,正在黄河两岸、江淮之间,用锄头和镰刀,一点点挖掉元朝的根基。
六、流民的悲歌与土地的渴望
至正十五年的冬天,异常寒冷。黄河故道边,数万流民挤在破庙里,冻饿而死的尸体堆在墙角,没人敢埋——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
一个叫王二的汉子,把最后半块糠饼塞给儿子,自己啃着树皮。他本是开封的佃农,蒙古千户强占了他的地,妻子被抢走,他带着儿子一路逃到这里,只想找个能种庄稼的地方。
“爹,我冷。”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弱。
王二抱着儿子,眼泪冻成了冰。他看见远处有面红巾,正朝着破庙移动,赶紧把儿子藏进草堆——他怕又是蒙古兵,或者抢东西的乱兵。
可来的是红巾军的粮队。朱元璋派来的徐达,指挥士兵往破庙里搬粮食,喊着:“大家别慌,我们是红巾军,来给大家送吃的!”
王二不敢相信,直到一个红巾军士兵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大人,给我把锄头,我跟你们干!只要能有地种,我王二这条命就是你们的!”
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红巾军走到哪里,就把土地分给农民,把官仓的粮食分给灾民。在江南,他们烧毁蒙古贵族的庄园,将地契还给农民;在中原,他们组织流民修水利,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
有个叫朱升的老儒,给朱元璋献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朱元璋听了,更加注重恢复生产。他在应天府(南京)设立“营田司”,让士兵屯田,又请老农教新兵种稻子,连徐达这样的猛将,都学会了看墒情、辨节气。
“打仗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让百姓能安安稳稳种地。”朱元璋在田埂上对朱升说,“等天下太平了,我要让黄河两岸、江淮南北,再也没有荒地,再也没有流民。”
而元朝的统治,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蒙古贵族们在大都互相攻杀,为了争夺皇位,甚至引外族军队入关。有个叫扩廓帖木儿的将领,想挽救元朝,却被朝廷猜忌,只能在山西、陕西一带孤军奋战。他看着手下的士兵,一半是蒙古人,一半是汉人,叹道:“这天下,早就不是蒙古人的天下了。”
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北伐,发布《谕中原檄》,喊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口号。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响应,有的当向导,有的送粮草,甚至有蒙古士兵倒戈,说:“我们也是被逼的,早就不想打了。”
次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国号大明。三个月后,徐达的大军攻占大都,元顺帝带着残部逃往草原,元朝灭亡。
破庙里的王二,此时已经成了应天府的佃农,分到了五亩地。他牵着牛,在田里耕地,儿子跟在后面,捡着土里的石子。阳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散发出淡淡的腥气——那是希望的味道。
七、尾声:历史的回响
洪武三年的春天,朱元璋回到濠州老家。当年的皇觉寺早已重建,他站在爹娘的坟前,烧了一沓纸,上面画着良田、茅屋,还有吃饱穿暖的百姓。
“爹,娘,儿子做到了。”他喃喃道,“再也没人敢强占咱们的地,再也没人敢让百姓饿死。”
远处的田埂上,几个老农在拉家常,有汉人,也有蒙古人——他们是投降的蒙古士兵,被朱元璋安置在这里,和汉人一起种地。一个蒙古老汉笑着说:“你们汉人的稻子就是好,比草原的牧草能填肚子。”
汉人老农递给他一袋新米:“尝尝,这是去年的新米。以后啊,咱们好好种地,别再打仗了。”
朱元璋听着,忽然想起忽必烈。那个建立元朝的皇帝,也曾想让天下安定,却没能挡住贪婪的欲望和民族的隔阂。他忽然明白,统治天下的秘诀,从来不是刀枪和特权,而是让每个百姓都有地种、有饭吃,让不同民族的人,能像田埂上的庄稼一样,在同一片土地上好好生长。
黄河的水还在流淌,只是不再泛滥;红巾军的旗帜早已收起,换成了大明的龙旗。但那些关于压迫与反抗、饥饿与希望的故事,却像黄河的泥沙,沉淀在历史的河床里,提醒着后来的统治者:民心是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多年后,一个江南的书生在编写《元史》时,写下这样一段话:“元之亡,非亡于兵,而亡于贪;非亡于外,而亡于内。苛政猛于虎,自古皆然。”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新绿的稻叶上,沙沙作响,像在回应那段远去的历史——土地永远记得耕耘者的汗水,也永远记得被压迫者的泪水,而最终,能让土地丰饶的,唯有公平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