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红巾军起风云变
第一节:黄河水患与石人一只眼
一、白茅堤的裂痕
至正四年的夏天,河南行省的天空像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闷得人喘不过气。白茅堤上的哨兵赵五,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忽然听见脚下传来 “咔嚓” 一声轻响 —— 那道去年就有的裂缝,不知何时又宽了半寸,浑浊的黄河水正顺着裂缝往外渗,在堤脚下积成个小小的水洼。
“李头儿,你看这……” 赵五扯着嗓子喊。
李头儿叼着旱烟袋,眯眼瞅了瞅裂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怕啥?这破堤早该塌了。去年报上去,上头说‘没钱修’,让咱们‘多盯着点’—— 盯着能盯出银子来?” 他是个退伍的汉军老兵,胳膊上还留着当年跟红巾军打仗时的伤疤,“再等等吧,等水淹到大都,那些官老爷才会着急。”
话没说完,西北方向突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黄河水像是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堤岸。赵五看见裂缝处的水洼瞬间涨成了水潭,堤身开始微微摇晃,吓得腿都软了:“头儿,快跑!”
两人刚跑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 —— 白茅堤塌了。浑浊的黄水像脱缰的野马,越过堤岸,朝着远处的村庄奔去。赵五回头望去,只见自家的茅草屋像片叶子似的被卷走,他婆娘晾晒的蓝布衫在浪头里一闪,就没了踪影。
“俺的娃还在屋里!” 李头儿疯了似的往回冲,却被赵五死死拉住。黄水已经漫到膝盖,带着泥沙和枯枝,稍有不慎就会被卷走。
“头儿,救不了了!” 赵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不走,咱们也得喂鱼!”
那天,白茅堤决口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河南、山东。黄水所过之处,村庄成了泽国,庄稼被连根拔起,成千上万的百姓扒着门板、树干在水里漂浮,哭喊声响彻云霄。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为了让孩子活命,把他绑在一棵老槐树上,自己却被浪头卷走,孩子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了三天三夜。
消息传到大都时,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正在上都避暑。丞相脱脱拿着奏报冲进殿时,他正让宫女给他扇着扇子,看喇嘛跳天魔舞。“陛下,白茅堤塌了,河南、山东千里汪洋,灾民数百万啊!” 脱脱的身音都在抖。
顺帝不耐烦地挥挥手:“塌了就修嘛,喊什么?” 他最近迷上了 “大喜乐” 法师,觉得只要佛爷保佑,洪水自会退去。
“国库空了!” 脱脱急得直跺脚,“桑哥当年搞‘钩考’,把地方府库都掏空了,现在连治河的银子都凑不齐!”
顺帝这才皱起眉。他让脱脱 “想办法”,自己则继续看舞蹈。拖脱没办法,只能下令加征 “河工税”—— 百姓本就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山东的盐贩张士诚,就是因为交不起河工税,才带着弟兄们杀了盐场官吏,这是后话。
直到第二年春天,黄河水还没退,灾民饿死的尸体堆在路边,瘟疫开始蔓延。顺帝这才慌了神,下旨任命贾鲁为总治河防使,征发十五万民工修河。他不知道,这道圣旨,就像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瓢水,很快就要炸了。
二、黄陵岗的石人
至正十一年的四月,黄陵岗的工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万民工。他们大多是从河南、山东灾区抓来的灾民,穿着破烂的衣裳,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手里的铁锹比石头还沉。
“快点!磨蹭什么!” 监工的蒙古兵用鞭子抽着一个老汉,“天黑前挖不完这一段,谁也别想吃饭!”
老汉叫周德,原是开封府的佃农,黄河决堤后,儿子被水冲走,他和老伴被抓来修河。此刻他的手被铁锹磨出了血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却不敢停下 —— 昨天就有个民工因为直了直腰,被活活打死,尸体扔在河边喂了野狗。
工地上的粮食少得可怜,每天就一小碗掺着沙子的稀粥。有个孕妇饿极了,偷偷挖了把野菜,被监工发现,鞭子像雨点似的落在她肚子上,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染红了脚下的泥水。周德别过脸,不敢看 —— 他想起自己的老伴,要是她还活着,会不会也遭这样的罪?
更让人恨的是官吏的克扣。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和工钱,经过层层盘剥,到民工手里时只剩零头。有个叫王仁的小吏,负责分发粮食,却把好米换成糠麸,自己倒卖粮食发了横财,每天晚上都在帐篷里喝得酩酊大醉,笑声能传到工地上。
“俺们这哪是修河?是在给自己挖坟!” 周德身边的年轻人骂道。他叫刘六,是个铁匠的儿子,因为反抗蒙古兵抢他妹妹,被抓来当民工。
周德叹了口气:“忍忍吧,修完河,说不定能给口吃的。”
可忍耐是有限度的。五月的一天,当民工们在黄陵岗的淤泥里挖掘时,铁锹突然 “当” 的一声撞上了硬物。刘六喊了声 “有东西”,十几个民工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挖开淤泥 —— 一个石人的脑袋露了出来,眼睛的位置只有一个窟窿,脸上刻着奇怪的纹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是啥?” 有人小声问。
刘六跳下去,把石人整个挖了出来。那石人只有上半身,背后刻着两行字,虽然被淤泥糊住了,却还能看清:“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挑动黄河天下反……” 周德念着这几个字,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他想起前阵子在工地上流传的歌谣:“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红巾裹头起,不杀不平方太平。” 当时以为是瞎编的,没想到真有石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工地。民工们扔下铁锹,围着石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天意!老天爷要让咱们反了!” 有人说:“怪不得蒙古人这么狠,他们早就知道要出事!” 还有人对着石人磕头,哭着喊:“明王显灵了!救咱们脱离苦海吧!”
监工的蒙古兵赶来,想把石人砸了,却被愤怒的民工围住。“这是天意!你们敢砸?” 刘六举起铁锹,眼睛里冒着火。其他民工也跟着举起工具,蒙古兵吓得后退了几步,赶紧跑回去报信。
那天晚上,工地上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周德躺在草堆里,听见有人在偷偷唱白莲教的歌谣:“弥勒佛,快降生,杀尽贪官救万民……”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半块红布 —— 那是去年老伴临终前给他的,说 “遇到戴红布的人,就能活命”。他忽然明白,老伴说的 “戴红布的人”,或许就要来了。
三、白鹿庄的血祭
黄陵岗挖出石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颍上县的白鹿庄。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站在祠堂里,听着教徒的禀报,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就是韩山童,白莲教的教主,人们都叫他 “韩明王”。
“石人现世,天意已显。” 韩山童转过身,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诸位弟兄,准备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祠堂里跪着几十个教徒,有农民,有工匠,有落魄的书生,还有几个曾在元朝军队里当过兵的汉人。他们都是被韩山童 “弥勒降生,明王出世” 的教义吸引来的,盼着有一天能推翻元朝,过上好日子。
“教主,咱们什么时候举事?” 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问道。他是刘福通,原是颍州的富户,因为父亲被蒙古兵打死,家产被抢,才投奔了白莲教,成了韩山童最得力的助手。
韩山童走到神龛前,指着上面的画像:“我乃宋徽宗八世孙,这天下本就是汉家的;刘兄弟是南宋名将刘光世之后,咱们举‘复宋’的大旗,定能号召天下!” 他顿了顿,“三天后,在庄外的白鹿庙,杀白马黑牛祭天,正式起义!”
教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散去准备。刘福通却留了下来,忧心忡忡地说:“教主,咱们的人里鱼龙混杂,会不会走漏消息?”
韩山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咱们的教徒都是受苦人,盼着这一天盼了多久?再说,就算走漏消息,咱们有十几万黄河民工响应,怕他个鸟!”
可他还是低估了元朝官吏的眼线。白鹿庄有个叫唐福的地主,表面上入了白莲教,暗地里却给颍州知府送钱,想借官府的手除掉韩山童,吞并他的田产。石人现世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立刻骑着快马,连夜赶往颍州报信。
颍州知府是个蒙古人,叫也先帖木儿,平时只会喝酒抢女人,听说 “反贼” 要起义,吓得差点尿裤子。他赶紧派县尉率三百弓手,连夜突袭白鹿庄,还放话说 “抓住韩山童者,赏银千两”。
三天后的清晨,白鹿庙前已经聚集了数千教徒。韩山童穿着龙纹短褂,正在宣读檄文:“元贼入主中原,屠戮百姓,苛政猛于虎…… 今石人现世,天意归汉,我等举义,誓要还我河山!”
教徒们举着锄头、镰刀,高喊 “杀鞑子,复大宋”,声震原野。韩山童正要下令杀牛祭天,突然听见庄外传来马蹄声 —— 也向帖木儿的弓手杀来了。
“有内奸!” 刘福通大喊一声,抽出腰间的刀,“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教徒们虽然人多,却大多没经过训练,手里也没有像样的武器。蒙古弓手骑着马,在人群里来回冲杀,箭像雨点似的落下。韩山童想往后撤,却被一支冷箭射中大腿,倒在地上。
“教主!” 刘福通杀过来,想把他扶起来,可蒙古兵已经围了上来。韩山童推了他一把:“别管我!带着弟兄们冲出去!记住,红巾不倒,反元不止!”
刘福通含泪点头,挥刀砍翻两个蒙古兵,杀出一条血路。他回头望去,看见韩山童被蒙古兵绑了起来,嘴里还在喊:“明王出世,元贼必亡!”
那天的白鹿庄,血流成河。韩山童被押回颍州,当众处死,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他的妻子杨氏带着儿子韩林儿,在教徒的掩护下,逃往武安山,隐姓埋名,等着东山再起。
而逃出重围的刘福通,带着几千残部,在颍州城外举起了一面大旗 —— 旗上绣着一个红色的太阳,旗下的教徒,都用红布裹着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从今天起,咱们就叫‘红巾军’!” 刘福通站在高坡上,望着远处的颍州城,声音嘶哑却坚定,“韩教主虽死,可石人已现,天意不可违!愿意跟我杀鞑子、分田地的,跟我来!”
周德、刘六和黄陵岗的上万民工,听说红巾军起义,纷纷杀了监工,带着工具赶来投奔。他们的红巾,有的是用染红的布条,有的是用女人的红裙,甚至有的用鲜血染成,却都像一团团火焰,在黄河两岸燃烧起来。
四、红巾漫卷颍州城
刘福通的红巾军刚成立时,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周德用的是挖河的铁锹,刘六带着他爹留下的铁锤,更多的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可他们的士气,却比元朝的正规军高百倍 ——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活命而战。
“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红巾军的口号,像一把火,点燃了颍州百姓的怒火。城里的汉人小贩偷偷给红巾军送吃的,狱卒打开牢门,放出被关押的 “乱民”,甚至连也先帖木儿的汉人家奴,都偷偷打开了城门。
至正十一年五月初三,刘福通下令攻城。周德跟着人流爬上云梯,手里的铁锹第一次不是用来挖河,而是用来砍人。他看见也先帖木儿的亲信王仁,正抱着金银财宝想逃跑,想起那些被克扣的粮食,想起被打死的孕妇,眼睛都红了,一铁锹拍在王仁的脑袋上,脑浆溅了他一脸。
“杀!杀尽贪官!” 周德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刘六更猛,他抡着铁锤,把城门上的 “颍州” 匾额砸得粉碎,大喊:“这城,是咱们百姓的了!”
也先帖木儿吓得从后墙翻出去,骑着马往开封跑,连官印都丢了。红巾军占领颍州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官仓,把粮食分给百姓。周德捧着热乎乎的馒头,咬了一口,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 他已经半年没吃过像样的粮食了。
颍州的胜利,像一声惊雷,震醒了黄河两岸的百姓。很快,徐州的芝麻李、蕲水的徐寿辉、濠州的郭子兴,都打着红巾军的旗号起义,队伍像滚雪球似的壮大。不到三个月,红巾军就发展到十余万人,占领了河南、安徽的十几个州县。
元顺帝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派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率六千 “阿速军” 去镇压。阿速军是元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士兵都是色目人,个个金发碧眼,骑着高头大马,号称 “无敌”。赫厮出发前,还在大都夸口:“小小反贼,不足为惧,待我去把他们的红巾都拿来擦靴子!”
可他没想到,红巾军根本不怕他们。刘福通知道硬拼不行,就派周德带着民工去破坏道路,又让刘六带着铁匠打造土炮 —— 就是把熔化的铜钱灌进铁管里,虽然射程不远,威力却不小。
两军在颍州城外相遇时,赫厮还没下令进攻,就被红巾军的土炮炸懵了。阿速军的战马被炮声惊吓,四处乱窜,士兵们自相践踏。周德带着民工,从路边的沟里冲出来,用铁锹、锄头砍杀落马的士兵。
“这是什么妖法?” 赫厮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就跑,嘴里还喊着 “阿卜!阿卜!”(蒙古语 “跑” 的意思)。
红巾军趁势追杀,六千阿速军死伤大半,赫厮在逃跑时掉进了水沟,被活活淹死。消息传到大都,顺帝气得把奏折摔在地上,却再也没人敢说 “不足为惧” 了。
颍州城里,刘福通正在给红巾军将士训话。他指着墙上的石人画像,大声说:“弟兄们,韩教主的血不会白流!石人说了,‘挑动黄河天下反’,咱们就要让这天下,换个样子!”
周德站在队伍里,摸着头上的红巾,觉得这红色比什么都鲜艳。他想起白茅堤决口时的绝望,想起黄陵岗的石人,想起韩山童的牺牲,忽然明白:这红巾,不仅是裹在头上的布,更是藏在心里的火 —— 只要这火不灭,总有烧尽黑暗的一天。
黄河的水还在流淌,只是不再仅仅带来灾难。它载着红巾军的战船,载着百姓的希望,在中原大地上,掀起了一场足以改变历史的风暴。而那个黄陵岗的独眼石人,早已被教徒们供奉起来,它的眼睛虽然只有一只,却仿佛能看见未来 —— 一个没有压迫、没有歧视的未来。
五、野火与星火
红巾军占领颍州后,刘福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武安山寻找韩林儿。他知道,韩山童 “宋徽宗八世孙” 的身份,是凝聚人心的旗帜。半年后,杨氏带着十二岁的韩林儿回到颍州,刘福通立刻拥立他为 “小明王”,建国号 “宋”,年号 “龙凤”。
“小明王万岁!” 颍州的百姓跪在地上,高呼万岁。他们或许不懂什么 “国号”“年号”,但他们知道,这个戴着红巾的孩子,代表着 “明王出世” 的希望。
红巾军的影响,像野火一样蔓延。在江淮,郭子兴的队伍里,有个叫朱元璋的年轻人,因为父母死于饥荒,走投无路当了和尚,听说红巾军起义,毅然投奔濠州,成了郭子兴的亲兵;在江汉,徐寿辉称帝,国号 “天完”,意思是 “压倒大元“天完”,麾下的彭莹玉和尚四处宣讲“弥勒佛下生,当为世主”,无数灾民扛着锄头加入队伍,连元朝的地方官都私下感叹:“红巾军如野草,烧不尽,杀不绝。”
周德被编入红巾军的“屯田营”,负责在颍州城外开垦荒地。他带着民工们,把被黄河淹没的土地重新翻耕,播下种子。刘福通说:“打仗要粮,百姓要饭,只有种出粮食,咱们的根才能扎住。”周德听了,更觉得手里的锄头比铁锹还重——这不仅是在种地,是在给红巾军种未来。
有天夜里,周德在田埂上巡逻,看见个黑影在偷割青苗,上前一看,竟是个骨瘦如柴的蒙古小孩,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女孩,饿得直哭。周德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可举起的拳头却停在半空——他想起自己被洪水冲走的儿子,心忽然软了。
“跟我来。”周德把小孩带回营里,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半块饼。小孩狼吞虎咽地吃着,用生硬的汉语说:“爹……被红巾军杀了……娘……饿死了……”
周德叹了口气。他知道,蒙古贵族作恶多端,可普通的蒙古百姓,又何尝不是这乱世的受害者?第二天,他把这事告诉了刘福通。刘福通沉默了半天,说:“以后遇到这样的,都带回营里,给口饭吃。咱们反的是元朝的官,不是所有蒙古人。”
这话很快传遍了红巾军。有个蒙古士兵,原本是元军的逃兵,听说红巾军不杀无辜,带着十几个弟兄来投降,说:“我们也是被抓来当兵的,早就不想替那些官老爷卖命了。”刘福通让他们编入“勇胜营”,和汉人将士同吃同住,打了好几场胜仗。
颍州城里,渐渐有了生气。红巾军开了学堂,让孩子们读书,不管是汉人、蒙古人还是色目人,都能入学;街上的店铺重新开张,汉人掌柜和回会商人讨价还价,笑声比以前还热闹;连寺庙里的和尚,都开始给红巾军祈福,说“这是替天行道”。
可元朝的反扑也越来越凶。至正十二年正月,元丞相脱脱亲率百万大军,围攻徐州的芝麻李。芝麻李寡不敌众,城破后被处死,徐州城被屠,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消息传到颍州,周德他们都红了眼——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颍州。
“怕吗?”刘福通在军帐里问大家。
“不怕!”周德第一个站起来,“死了也要拉个鞑子垫背!”
“对!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将士们齐声高喊。
刘福通拔出刀,指着地图:“脱脱以为屠城就能吓住咱们?错了!咱们红巾军,是野火烧不尽的!他攻徐州,咱们就打他的后路——去打开封!”
那天晚上,周德把自己的铁锹磨得雪亮。他想起白茅堤的裂缝,想起黄陵岗的石人,想起韩山童的血,想起田埂上的青苗。他知道,这场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亲人,为了那些还在挨饿的孩子,为了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种庄稼。
红巾军出发时,颍州的百姓站在路边送行,有的递来干粮,有的送来布鞋,还有个老婆婆,把自己唯一的孙子托付给周德:“孩子,跟着红巾军,做个好孩子。”
周德把孩子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队伍里,那个被他救下的蒙古小孩,也裹着红巾,手里拿着把小锄头,一步一步地跟着走。
队伍的最前面,刘福通举着“红巾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红,像血,像火,像黄河里翻滚的浪,映红了中原的天空。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胜利的那天。但他们知道,只要这面红巾还在,只要心里的火还在,就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等到黄河水变清,等到土地里长出金色的稻子,等到天下的孩子,都能吃饱穿暖,再也不用怕洪水,不用怕官老爷的鞭子。
黄陵岗的那个独眼石人,后来被红巾军请到了颍州城,摆在新建的“英烈祠”里。石人的眼睛虽然只有一只,却仿佛能看到远方:看到朱元璋在南京称帝,看到徐达北伐攻克大都,看到元顺帝逃回草原,看到一个新的朝代,在红巾军的烽火中,缓缓拉开序幕。
而那些关于黄河水患、石人谶语、红巾起义的故事,就像黄河的泥沙,沉淀在历史的河床里,提醒着后来的人:民心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而能让水载舟的,永远是公平、正义,和对百姓最朴素的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