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濠州城的布衣龙
一、皇觉寺的钟声
至正十二年的春天，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的皇觉寺，香火比往年更淡。朱元璋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衣，跪在佛前，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 —— 这是寺里最后一点吃的了。
“师兄，方丈让你去化缘。” 小和尚怯生生地说，“再不去，咱们都得饿死。”
朱元璋叹了口气。他原名朱重八，爹娘和哥哥都死于去年的瘟疫和饥荒，走投无路才进了皇觉寺。可这寺庙也撑不下去了，黄河决堤后，灾民涌入钟离，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谁还有余粮给和尚？
他背上破布袋，走出寺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灾民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野狗在旁边徘徊，眼睛绿得吓人。朱元璋别过脸，往南走 —— 听说濠州城里还有官仓，或许能讨到点吃的。
可濠州城的门，比寺庙的门槛还难进。守城的蒙古兵见了汉人就像见了贼，搜身、打骂是常事。朱元璋好不容易混进城，却看见官仓的粮食正被蒙古官吏往自己家里搬，灾民跪在门口哭求，换来的却是鞭子。
“这群畜生！”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想起爹娘临死前，还在念叨 “官府会发救济粮”，可直到断气，连一粒米都没等到。
在城里晃了三天，朱元璋只讨到半碗稀粥。夜里，他躲在城隍庙的角落，听灾民们说红巾军的事：“颍州的刘福通杀了蒙古官，开仓放粮了！”“听说红巾军裹着红布，见了百姓就分粮食！”
他心里一动。早年间，他给地主放牛时，就听过白莲教的歌谣：“明王出世，普渡众生。” 那时只当是戏言，可现在……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块红布 —— 是娘临死前给他的，说 “遇到难事，或许能救你”。
回到皇觉寺的第二天，寺庙就被元军烧了。说是 “搜捕反贼”，其实是蒙古兵想抢寺里的铜佛像。朱元璋从火里逃出来，看着烧成炭的佛像，突然明白了：这乱世，念佛没用，求官没用，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的伙伴汤和，听说在濠州参加了红巾军，当了个小头目。当天夜里，朱元璋揣着那块红布，朝着濠州城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即将腾飞的龙。
二、郭子兴的帐下
濠州城的红巾军大营里，郭子兴正对着地图发愁。他原是定远的地主，因为被蒙古官诬陷 “通贼”，才被逼起义，可手下的人大多是农民，没打过仗，几个头领还天天争权夺利。
“大帅，外面有个叫朱重八的，说是汤和的兄弟，想投奔咱们。” 亲兵来报。
郭子兴挥挥手：“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汤和推荐的人是什么样子。
朱元璋走进帐时，郭子兴愣了一下。这年轻人穿着破烂的僧衣，脸又黑又瘦，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你为什么来投军？” 郭子兴问。
“为了活命，也为了杀鞑子。”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爹娘被饿死，寺庙被烧，再不想办法，就得跟路边的尸体一样。”
郭子兴点点头。他见多了想混饭吃的，可这年轻人眼里的恨，不像是装的。“你会什么？”
“会种地，会算账，还会打架。” 朱元璋说，“大帅要是信我，我就跟着你杀鞑子；要是不信，我就走。”
“有点意思。” 郭子兴笑了，“你别叫朱重八了，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元璋’，字‘国瑞’—— 愿你能成为诛灭元军的利器，为天下带来祥瑞。”
朱元璋 “扑通” 跪下：“谢大帅！”
从此，世上没了朱重八，多了个朱元璋。他在郭子兴手下当兵，作战勇猛，从不抢功劳，得了赏赐全分给弟兄们。有次偷袭元军粮仓，他带着十个人，杀了二十多个蒙古兵，自己却只受了点轻伤，回来后把粮食全分给了灾民。
“这朱元璋，是个好苗子。” 郭子兴对妻子说，“不光能打仗，还懂人心。” 他把养女马氏嫁给了朱元璋，想把他拉拢成自己人。
可濠州的其他头领，却容不下朱元璋。孙德崖和赵均用是白莲教的老资格，见郭子兴重用一个 “外来户”，心里嫉妒，总找机会刁难。有次，他们诬陷朱元璋 “通敌”，把他关起来，不给饭吃。
马氏听说后，偷偷烙了几张饼，藏在怀里，冒着热气给朱元璋送去。饼太烫，把她的胸口都烫出了水泡，朱元璋看着那水泡，眼泪直流：“等我出了头，绝不让你再受这罪。”
后来郭子兴出面，才把朱元璋放出来。朱元璋知道，濠州这地方待不下去了，这些头领只知道争权，成不了大事。他对郭子兴说：“大帅，我想回钟离，招些乡亲来，建一支自己的队伍。”
郭子兴同意了。他知道朱元璋有本事，也想让他出去闯闯。
三、淮西的兄弟
至正十三年冬，朱元璋回到钟离。小时候的伙伴徐达、周德兴、郭英听说他当了红巾军，都来找他。徐达是个铁匠，力气大，胆子也大，一见面就说：“重八…… 不，元璋，我跟你干！蒙古人把我爹的铁匠铺抢了，我早就想跟他们拼了！”
“好兄弟！” 朱元璋拍着徐达的肩膀，“咱们不只为自己报仇，要让钟离的乡亲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用郭子兴给的少量粮食，在村里招兵。消息一传出去，灾民们纷纷来报名。有个叫常遇春的，原是个猎户，力气能扛鼎，射箭百发百中，听说朱元璋招兵，背着弓箭从怀远赶来，一见面就说：“我要当先锋！”
朱元璋见他是条好汉，当场任命他为先锋官。不到半个月，朱元璋就招募了七百多人，都是钟离的乡亲，知根知底，打起仗来不要命。
他带着这支队伍，先打下了定远。城里的官仓被打开，粮食分给百姓，朱元璋站在城头，对弟兄们说：“咱们跟别的红巾军不一样，不抢百姓，不杀无辜，要让人家说‘朱元璋的队伍是好样的’！”
在定远，他又收了李善长。李善长是个老秀才，见朱元璋善待百姓，就说：“秦末刘邦入关，约法三章，终得天下。将军若能不乱杀人，不抢东西，何愁不成大业？”
朱元璋听了，把李善长留在身边当谋士，凡事都跟他商量。他知道，打天下不光靠刀枪，还得靠人心。
接着，朱元璋又打下了滁州。城里有个叫胡大海的，是个回族商人，因蒙古兵抢了他的货物，正带着族人想报仇，见朱元璋的队伍纪律严明，就带着几百人来投奔。
“我是回回，将军不嫌吗？” 胡大海问。
“嫌什么？” 朱元璋笑着说，“红巾军里，汉人、蒙古人、回回，只要肯杀鞑子，都是好兄弟！”
胡大海感动得热泪盈眶，后来成了朱元璋麾下的猛将，为明朝立下大功。
短短两年，朱元璋的队伍就发展到三万人。他的地盘不大，却治理得井井有条：开荒地、修水利、办学校，百姓安居乐业，都说 “跟着朱将军，有饭吃，有田种”。连元军的士兵，都偷偷跑来投降，说 “朱将军的地盘，比大都还安稳”。
郭子兴死后，朱元璋成了濠州红巾军的领袖。他没有急于称王，而是采纳李善长的建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加固城池，囤积粮食，不急于称帝，先把根基打牢。
有次，他在滁州的田里视察，见一个老农在插秧，就走过去帮忙。老农不认识他，说：“现在的日子真好，朱将军来了，不用交苛捐杂税，还教咱们种新稻子。”
朱元璋听了，心里比打了胜仗还高兴。他想起自己讨饭的日子，想起爹娘饿死的惨状，忽然明白：这天下，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 —— 有地种，有饭吃，不受欺负。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会跟着谁。
四、龙兴之地的火种
至正十五年，朱元璋率军渡过长江，攻占了太平（今安徽当涂）。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长江的壮阔，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队伍，已经不再是濠州的小股红巾军，而是能与天下英雄争衡的力量。
他在太平设立 “太平兴国翼元帅府”，任命李善长为帅府都事，徐达、常遇春为先锋。进城前，他下令：“敢抢百姓财物者，斩！” 有个士兵忍不住偷了个百姓的菜，当场被斩首示众，全军震动，再没人敢胡来。
太平的百姓见红巾军纪律严明，纷纷打开家门迎接。有个老秀才，曾在元朝做过官，见朱元璋不杀不抢，还开仓放粮，就来投奔，说：“将军若能兴复汉家，我愿效犬马之劳。”
朱元璋很高兴，问他：“先生觉得，这天下能安定吗？”
老秀才说：“能。百姓苦元久矣，只要将军能解民倒悬，天下人都会归顺。但要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朱元璋把这话记在心里。他知道，刘福通的红巾军虽然势大，却到处烧杀抢掠，失了民心；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内部争权夺利，成不了大事。他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 不光要推翻元朝，还要建立一个让百姓安稳过日子的新朝代。
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占集庆（今江苏南京），改名为 “应天府”。他在这里修建宫殿，设立百官，虽然还没称帝，却已经有了帝王的气象。
站在应天的城楼上，朱元璋望着长江上的船只，想起了皇觉寺的钟声，想起了濠州的红巾，想起了滁州的农田。他知道，自己这条布衣龙，已经从濠州的泥地里，飞到了能腾云驾雾的高空。
可他没忘记自己是谁。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对将士们说：“咱们打仗，是为了让天下的爹娘都能养活孩子，让天下的农民都能种好地。忘了这一点，打再多胜仗也没用。”
他的身边，汤和、徐达、常遇春这些淮西兄弟，始终跟着他；李善长、胡大海这些后来投奔的人，也对他忠心耿耿。他们或许出身不同，民族不同，却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 结束这乱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濠州的皇觉寺，后来被朱元璋重建，改名为 “龙兴寺”。寺里的钟声，依旧在钟离的上空回荡，只是这钟声里，不再只有悲苦，还有希望 —— 一个从布衣崛起的英雄，带着一群兄弟，正一步步把红巾军的星火，烧成照亮天下的火炬。
而那片养育了朱元璋的淮西大地，也成了明朝的 “龙兴之地”。很多年后，朱元璋回到钟离，看着田里忙碌的百姓，笑着对身边的马皇后说：“你看，当年咱们盼的日子，真的来了。”
马皇后握着他的手，眼里闪着泪光：“是啊，只是可惜，爹娘没能看到。”
朱元璋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看到这样的日子。这或许就是红巾军起义的意义 —— 不光是推翻一个腐朽的王朝，更是为了让每个像他爹娘一样的百姓，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稳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