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日月换新天
一、北伐的号角与中原的回响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应天城外的龙江码头,北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二十五万明军将士披甲执刃,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徐达勒住战马,银枪斜指地面,枪缨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笔直 —— 他身后,常遇春的 “猛虎营” 高举着 “驱逐胡虏” 的大旗,旗面在风中舒展,像一团燃烧的火。
朱元璋站在码头的高台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铠甲,腰间佩剑还是当年在滁州缴获的元军制式。他没穿龙袍,也没戴王冠,只在头上系了块红巾 —— 那是红巾军的旧物,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徐达,常遇春!” 他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落在每个将士耳中,“你们知道这面旗的分量吗?”
徐达与常遇春同时勒马,齐声应道:“知道!”
“知道就好。”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方阵,落在那些脸上带着伤疤的士兵身上,“二十年前,咱们吃不饱饭,穿不上衣,被鞑子的鞭子抽得像狗。今天,咱们要打回中原去,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百姓能堂堂正正站着走路,能安安稳稳种自家的地!”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绸,展开 —— 那是《谕中原檄》,墨迹还带着新干的光泽。“念!”
李善长上前一步,展开檄文,声音朗朗:“‘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 士兵们齐声呐喊,声浪震得江面上的战船都在摇晃。有个来自山东的士兵,父亲被元军活活打死,此刻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里的泪混着风落在甲胄上,“俺要杀回济南,给俺爹报仇!”
“不是报仇。”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沉了些,“是让济南的百姓,再也不用怕鞑子的刀。”
徐达举起银枪:“将士们!陛下的话都记牢了?咱们要让中原的百姓看看,什么是王师!出发!”
号角声起,战船拔锚,二十五万大军如一条长龙,沿着长江向北进发。
北伐的消息传到山东,元军守将王宣正在府中饮酒作乐。他听说过徐达的威名,却嗤笑道:“不过是些红巾贼,当年拖脱丞相百万大军都没怕过,还怕他二十万?”
可当明军的先头部队抵达沂州时,王宣才发现自己错了。明军没有像元军那样烧杀抢掠,反而打开粮仓赈济灾民,贴出的告示上写着 “凡归降者,免罪;愿从军者,发粮;愿归乡者,给路资”。
“这 这哪是贼?” 王宣的部下看着城外排队领粮的百姓,手里的刀都松了,“将军,要不 咱们降了吧?”
王宣还在犹豫,他的儿子王信却已经打开城门,跪在路边迎接明军。“俺爹糊涂,俺不糊涂。” 王信对徐达说,“百姓盼王师,盼了十几年了。”
沂州不战而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山东。元军将士本就无心恋战,见明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纷纷倒戈。徐达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济南、益都等重镇,山东全境光复。
河南的元军更惨。驻守汴梁的左君弼,本是红巾军出身,后来投降元朝,此刻见明军杀来,部下都说:“左将军,咱们本就是汉人,何必帮鞑子卖命?” 左君弼长叹一声,开城投降时,对着明军的旗帜磕了三个头:“俺对不住红巾军的弟兄”
常遇春在河南打的最狠的一仗,是在洛阳。元军守将脱因帖木儿负隅顽抗,常遇春亲自率军攻城,被流箭射中左臂,却硬是带着伤登上城头,一刀劈了脱因帖木儿。城破后,他忍着痛下令:“敢伤百姓一人者,斩!”
洛阳的百姓躲在家里,听见外面没了厮杀声,却多了明军士兵帮着救火、修屋的动静。有个老汉从门缝里偷看,见一个明军校尉正帮着邻居家的寡妇挑水,扁担压得弯弯的,嘴里还哼着淮西的小调。
“这 这真是王师啊。” 老汉抹着泪,打开门,把家里仅存的几个馒头塞给士兵,“吃,孩子,都饿坏了吧?”
二、应天的龙袍与大都的落日
至正二十八年正月初四,应天府的皇宫还带着新漆的味道。奉天殿的丹陛上,铺着厚厚的红毡,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像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朱元璋站在偏殿的屏风后,看着内侍捧来的龙袍。那袍子用明黄色的云锦织成,上面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金线在晨光中闪着耀眼的光。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龙袍,又猛地缩了回来。
“陛下,吉时快到了。” 马皇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帮他理了理鬓发。她今天穿了件翟衣,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 —— 这些年跟着他颠沛流离,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俺配穿这个吗?”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紧,“小时候给地主放牛,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
马皇后笑了,用袖口擦了擦他额头的汗:“配不配,不是看衣服,是看心里装着什么。你心里装着百姓,装着这天下,就配。”
她拿起龙袍,轻轻披在他身上。穿惯了铠甲的肩膀,撑起龙袍时竟有些僵硬,可当马皇后系上玉带的那一刻,朱元璋忽然挺直了脊梁 —— 那不是龙袍的分量,是二十多年来的血与汗,是无数弟兄用命铺出的路。
“走吧。” 他握住马皇后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她微微一颤,“让他们看看,咱朱家的孩子,也能坐天下。”
奉天殿的钟声敲响时,朱元璋踏上丹陛。百官山呼 “万岁”,声音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有跟着他从濠州出来的老弟兄,有新归附的文臣,还有几个须发斑白的元廷旧吏,此刻都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嗖餿暁说旺 首发
礼官高声唱喏:“奏乐 ——”
编钟与鼓吹声响起,庄严而肃穆。朱元璋一步步走上龙椅,转身坐下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殿外的广场上 —— 那里,阳光正好,几个抬着贺表的老农正踮着脚往里看,脸上的皱纹里都嵌着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觉寺的那个雪夜,他缩在佛像后面,啃着冻硬的窝头,听着外面元军的马蹄声,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出头了。
“陛下?” 马皇后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朱元璋回过神,对她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传朕旨意,大赦天下。凡洪武元年正月初四以前犯罪者,除谋逆、杀人外,一律赦免。江南诸省,免当年赋税;江北诸省,免次年赋税。”
百官再次山呼 “万岁”,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而此时的大都,元顺帝正坐在大明殿里,看着宫女们收拾珠宝。桌上的奏报堆成了山,最上面的一封,写着 “明军已过黄河,距大都不足百里”。
“陛下,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宦官扑在地上哭求,“徐达的军队快到通州了!”
元顺帝拿起一个镶金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走?往哪走?草原上的部落早就归顺了明朝,谁还认我这个皇帝?”
可当城外传来明军攻城的炮声时,他还是慌了。连夜带着后妃、太子和几个亲信,开建德门逃往上都。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宫,忽然笑了 —— 这座他住了一辈子的城,终究不是他的家。
八月初二,徐达率军攻占大都。当明军的旗帜插上齐化门时,百姓们涌上街头,提着酒壶、捧着馒头,围着士兵们欢呼。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摸了摸 “明” 字旗,老泪纵横:“盼了九十八年,总算盼到汉人的旗子了!”
徐达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欢庆的人群,忽然想起出发前朱元璋的话:“打进大都,别烧杀,别抢掠。那里的百姓,也是咱大明的子民。” 他转身对常遇春说:“传令下去,封存府库,保护百姓,派兵守住元故宫,等陛下的旨意。”
消息传到应天,朱元璋正在御花园和马皇后种玉米 —— 那是从西域传来的新作物,他说要在全国推广,让百姓多口吃的。
“大都拿下了。” 马皇后递给他一把小铲子,“徐达说,百姓们都在门口迎接呢。”
朱元璋接过铲子,往土里埋玉米种,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说,元顺帝会不会恨我?”
“他恨不恨不重要。” 马皇后帮他擦掉脸上的泥点,“重要的是,大都的百姓不恨你。”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朱元璋看着刚埋好的玉米种,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这粒种子,只要用心浇灌,总能长出希望来。
三、铁腕下的暖阳
洪武元年的冬天,应天府的朝堂上,朱元璋把一本账册摔在地上,铜账钩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朕让你们查北平的税银,查了三个月,就查出这点东西?”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北平布政使,“那十万两银子去哪了?被你们吞了,还是喂了狗?”
布政使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 臣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对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道,“把他的家抄了,看看能不能抄出十万两来。”
蒋瓛领命而去,殿内的百官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这位新皇帝最恨贪官,上个月,苏州知府因为贪了五十两赈灾银,被剥皮实草,挂在府衙前示众。
“都看着朕做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群臣,“你们当中,谁要是敢伸手,就掂量掂量自己的皮够不够厚!”
散朝后,马皇后在偏殿见了几个老臣。李善长叹着气说:“陛下是不是太严了?北平布政使虽贪,却也为北伐筹过粮,何至于”
!“他贪的不是粮,是百姓的命。” 马皇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去年山东大旱,那十万两本是赈灾的,他却挪去盖了私宅。你们说,这样的人,不该罚吗?”
老臣们沉默了。他们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灾民,想起明军进城时百姓们含泪的眼睛,终究没再说什么。
但朱元璋的铁腕,不止对着贪官。他下令废除元朝的 “驱口制”,让世代为奴的百姓恢复自由;他颁布《农桑辑要》,在全国推广新作物、新农具;他甚至亲自带着工匠,改良了织布机,让棉布的产量翻了一倍。
在应天府的贫民窟,张寡妇最近总跟人念叨:“要不是朱皇帝,俺娘俩早就饿死了。” 她的丈夫死于战乱,留下她和一个三岁的儿子,是官府给了她两亩地,还派了个老农教她种地,“你看这新收的麦子,够俺们吃半年了!”
城郊的铁匠铺里,王铁匠正叮叮当当打制新犁。这犁是按官府发的图样打的,比旧犁轻便,还能深耕。“以前给元军打兵器,打不好就挨鞭子。” 他擦着汗,对徒弟说,“现在打农具,官府给的工钱足,百姓还送鸡蛋来,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像做梦?”
朱元璋偶尔会微服出巡,听着这些话,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有次在田间,他见一个老农在用新水车灌溉,便蹲在旁边帮忙踩踏板。老农不认识他,只顾着说:“这水车真好,以前三个人挑水,现在一个人踩就行,还不费劲儿。”
“大爷,您说这皇帝好不好?” 朱元璋笑着问。
老农直起腰,捶了捶背:“好!咋不好?免了税,给了地,还送家伙什。就是” 他压低声音,“听说杀官杀得厉害,怪吓人的。”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帮他把水车里的杂草捞了出来。回宫的路上,他对马皇后说:“百姓怕朕,却也敬朕,这就够了。”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怕,是因为你罚得狠;敬,是因为你做得对。这天下,就得这样管。”
四、钟声里的新天
洪武三年正月,南京城(应天府已改名)的钟声格外响亮。这是新年的钟声,也是大明定都南京后的第一个新年钟声,从鸡鸣寺的铜钟开始,报恩寺、灵谷寺的钟声次第响起,连成一片,穿透云层,传遍江南塞北。
朱元璋站在紫金山上,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马皇后站在他身边,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山下的广场上,百姓们正在放烟花,五彩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开了一朵朵花。
“你听,” 马皇后侧耳听着钟声,“这钟声里,都是笑呢。”
朱元璋点点头。他想起了濠州的红巾,想起了鄱阳湖的火,想起了那些死在他前头的弟兄 —— 汤和、常遇春、廖永忠 他们没能看到这一天,可这钟声里,一定有他们的盼头。
“去年的玉米收成不错,” 他忽然说,“今年要在北方推广。还有棉花,得让百姓冬天都能穿上棉衣。”
“嗯,” 马皇后应着,“礼部说,要给宗室定规矩,不许他们欺负百姓,你看”
“定!” 朱元璋打断她,“不光宗室,所有官宦子弟,都得立规矩。谁敢仗势欺人,朕饶不了他!”
钟声渐渐平息,烟花也落了。山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在抢糖吃。朱元璋拉着马皇后的手,慢慢往山下走。石阶上结了层薄冰,他走得很稳,像走在濠州的田埂上一样。
“你说,百年之后,百姓会记得朕吗?” 他忽然问。
马皇后笑了:“会记得的。记得你杀了贪官,记得你给了他们土地,记得这太平日子是怎么来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南京城的每个角落 —— 洒在张寡妇家的窗台上,那里摆着刚蒸好的馒头;洒在王铁匠的铁匠铺里,新打的犁铧在月下闪着光;洒在城外的稻田里,新播的种子正在土里积蓄力量。
这就是大明的天,是用刀枪劈开混沌后,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是用铁腕荡尽污浊后,长出来的第一丛新绿;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属于百姓的,日月昭昭的明天。
很多年后,一个江南的书生在编写《明史》时,写下这样一段话:“太祖以布衣起兵,十五年而成帝业,驱胡虏,复中华,救生民于水火,其功盖千秋。虽晚年多猜忌,然其爱民之心,昭如日月。”
而南京城的钟声,还在每年的新年响起,提醒着后来人:太平不易,当惜之;民心如天,当敬之。
五、龙椅上的春耕与秋实
洪武四年的清明,朱元璋没去祭祖,反而带着几个老农走进了皇宫的 “御菜园”。这片菜园是他登基后亲手开辟的,占了半个后宫,种着水稻、玉米、棉花,甚至还有几垄辣椒 —— 那是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稀罕物。
“陛下,这玉米得勤浇水,不然结不出棒子。” 老农王二蹲在地里,用手扒开土壤,“您看这根须,都干了。”
!朱元璋赶紧拿起水壶,往玉米根上浇。水珠落在泥土里,很快渗了进去,根须像是活了过来,微微颤动。他小时候在濠州种地,最懂这泥土的性子 —— 你对它好,它就给你长粮食;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长草。
“去年推广的‘双季稻’,在江南试种成功了?” 他问身边的户部侍郎。
侍郎赶紧回话:“回陛下,苏州、松江一带,亩产比单季稻多了三成,百姓都说这是‘皇恩稻’。”
“别叫皇恩稻。” 朱元璋直起身,擦了擦汗,“叫‘双收稻’,是百姓自己种出来的,跟朕没关系。”
他走到棉花地边,看着那些挂满棉桃的植株,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平看到的景象 —— 蒙古牧民穿着棉布袍子,再也不用裹着厚重的皮毛,脸上的冻疮都少了。“今年的棉花种子,要多往北方送些。”
“已经备好了,” 侍郎递上一份名册,“山西、陕西的屯田军,都等着种棉花呢。”
朱元璋接过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播种计划,从江南的水稻到北方的谷子,甚至连西域的葡萄、甘蔗都有。他忽然笑了:“当年在皇觉寺,能有一碗糙米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想现在能管着天下的庄稼。”
王二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说:“陛下,您要是不当皇帝,准是个好把式。”
朱元璋哈哈一笑,从兜里掏出两个刚摘的番茄,塞给王二一个:“尝尝,这是西洋来的,酸甜口。”
王二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连连点头:“好吃!比山楂还开胃!”
看着老农的样子,朱元璋忽然觉得,这龙椅再金贵,也不如地里的庄稼实在。
秋收时,他收到了各地送来的 “嘉禾”—— 苏州的双收稻、陕西的耐旱麦、云南的紫米,堆在奉天殿的丹陛上,像一座小山。百官都说这事 “天降祥瑞”,朱元璋却让人把这些粮食分给了京城的贫民。
“祥瑞不是长在宫里的,是长在百姓饭碗里的。” 他对马皇后说,“你看那贫民窟的张寡妇,今年收了五担稻子,再也不用给人缝补到半夜了。”
马皇后正在看新修的《鱼鳞图册》,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户百姓的田亩数。“陛下,浙江的土地丈量完了,比去年多出两万顷,都是百姓新开的荒。”
“多出的地,税就按‘永业田’算,三年不征。” 朱元璋拿起一支笔,在图册上批注,“别让官吏借着丈量的由头,欺负百姓。”
这年冬天,南京下了场大雪。朱元璋披着棉袍,站在宫门口,看着百姓们推着小车往城里送炭。领头的是王二,他现在是 “老农会” 的会长,负责给官府传递农情。
“陛下,今年的雪下得好,冻死地里的虫子,明年准是个丰年。” 王二搓着手,脸上冻得通红。
“炭够不够?” 朱元璋问,“贫民窟的老人孩子,别冻着了。”
“够!官府发的炭票,每户都有,还多给了孤寡老人两捆。” 王二笑着说,“张寡妇家的小子,昨天还堆了个雪人,说是像陛下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朕?那雪人是不是也爱种地?”
宫门外的雪地里,孩子们的笑声传了进来,清脆得像银铃。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看,百姓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觉寺的雪夜,他缩在佛像后面,听着外面的风声,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出头。而现在,他站在皇宫门口,看着这太平盛世,觉得那些吃过的苦、流过的血,都值了。
雪落在他的棉袍上,很快化成了水,像一滴无声的泪。这泪里,有对过往的感慨,更有对未来的期许 —— 他要让这天下的百姓,永远都能在冬天里,有炭烧,有饭吃,有笑声。
六、法典与桑麻,共治天下
洪武五年,《大明律》正式颁布。这部法典共 30 卷,460 条,小到偷鸡摸狗,大到谋逆叛国,都有详细的规定。朱元璋让人把律法刻在石碑上,立在每个府衙前,还编成《大诰》,用白话写成,让识字的人念给百姓听。
“陛下,这律法是不是太严了?” 刑部尚书看着 “凡盗官粮一石者,斩” 的条文,忍不住劝道,“有些百姓是饿极了才犯错”
“不严,就镇不住那些黑心肝的。” 朱元璋指着卷宗里的案子,“去年河南有个粮官,把赈灾粮掺了沙子,害得三百多百姓拉肚子,这样的人,不斩留着过年?”
他顿了顿,又道:“但也不能一刀切。你看这条 ——‘凡老幼废疾犯罪者,可减免刑罚’,百姓有难处,朕懂,但不能让好人受欺负,也不能让坏人钻空子。”
《大明律》颁布后,百姓们都觉得新鲜。在应天府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律法编成了段子:“说有个小偷偷了张寡妇的鸡,被里正抓到,送到官府,打了三十大板,还得赔三只鸡”
“该!” 茶客们纷纷叫好,“以前偷东西没人管,现在有律法了,看谁还敢!”
!而在律法之外,朱元璋更看重的是 “教民”。他下令每个村子都要设 “申明亭”,把村里的好人好事、坏人坏事都写在上面,让百姓互相监督。有个村子的申明亭上,写着 “李二嫂拾金不昧,还了张大爷的救命钱”,下面画着个大大的红圈;旁边则写着 “王三偷了邻居的菜,罚他给村里挑水一个月”,下面画着个黑叉。
“这比官府管着还有用。” 马皇后看着送来的《申明亭月报》,笑着对朱元璋说,“百姓自己管自己,比咱们瞎操心强。”
朱元璋深以为然。他还下令,每个里都要设 “社学”,让孩子免费读书。有个从山西迁来的移民,带着儿子去社学报名,先生问孩子叫什么,移民说:“就叫‘明学’吧,让他记住,是大明让他有书读。”
社学里教的不光是四书五经,还有《农桑辑要》《水利法》。朱元璋说:“读书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让百姓懂道理,会种地,能过上好日子。”
在江南的桑田里,这种 “教民” 的效果渐渐显现。农妇们学会了新的养蚕法,蚕茧的产量比以前多了一倍;工匠们改良了织布机,一匹布的工时缩短了一半。有个丝绸商拿着新织的 “云锦”,对朱元璋说:“陛下,这料子能卖上价,能给朝廷多缴税了。”
朱元璋看着那流光溢彩的云锦,忽然想起马皇后织的粗布。他说:“云锦好,但百姓穿的粗布更重要。让工匠多想想,怎么让粗布更结实、更便宜。”
不久后,工部果然造出了新的织布机,织出的粗布又厚又耐磨,价格还便宜了三成。百姓们都说:“这布比元时的麻布强多了,冬天穿在里面,暖和!”
法典如骨,桑麻如肉。骨头撑着天下的规矩,肉滋养着天下的民生。在洪武年间的大明,这两样东西交织在一起,让乱世后的土地渐渐恢复了生机。
朱元璋站在紫金山上,看着远处的田野里,农民们正在收割,田埂上的社学里传来读书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或许不会被所有人理解,甚至会被后世议论,但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守护着这片土地的龙。而这片土地上的桑麻,正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织出一幅属于大明的,日月换新天的画卷。
七、龙袍上的补丁与民心
洪武七年的冬天,朱元璋穿着件旧龙袍见了朝鲜使臣。
龙袍的袖口磨破了边,被马皇后用同色丝线绣补成朵暗花,不细看竟瞧不出来。使臣捧着贡品,见大明皇帝穿得如此朴素,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玉圭。
“陛下,您这龙袍” 使臣嗫嚅着,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朱元璋捋了捋袖口,坦然道:“衣服旧了补补还能穿,何必浪费。” 他转头对身后的太监说,“把那匹云锦收起来,给朝鲜的百姓换些粮种,比摆在宫里好看有用。”
使臣回去后,在国书上写:“大明皇帝,衣不重彩,食不兼味,然其国蒸蒸日上,百姓安乐。”
这话传到南京时,朱元璋正和马皇后在御菜园里摘菠菜。马皇后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百姓都说,陛下的龙袍虽有补丁,却比满是宝石的更金贵。”
“贵不贵在衣服。” 朱元璋把菠菜放进竹篮,“在民心。”
他想起上个月去应天府的贫民窟,见张寡妇家的土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大诰》,边角都磨卷了。张寡妇说:“这上面的规矩,俺都懂,不偷不抢,好好种地,日子就有奔头。”
墙角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炖着萝卜汤,香气飘出老远。这是张寡妇用官府发的 “耕牛券” 换来的牛,又用牛换了种子,种出的萝卜收了半地窖。
“陛下尝尝?” 张寡妇端来一碗汤,“俺儿说明年想考社学,将来也给陛下当差。”
朱元璋喝着热汤,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明白,龙袍上的补丁,补的不是衣服,是百姓心里的 “实”—— 让他们看见,皇帝和他们一样,懂得日子要精打细算,懂得安稳日子来之不易。
开春后,朱元璋下旨:“百官服饰,禁用金绣,违者降职。” 他自己则带头穿起了粗布常服,在朝堂上和大臣们讨论春耕,袖子磨得发亮也不在意。
有老臣劝:“陛下乃九五之尊,当有威仪。”
“威仪在德,不在衣。” 朱元璋指着殿外新抽芽的柳树,“你看这柳条,青黄不接时最难看,可到了夏天,能给百姓遮荫。”
八、黄河岸边的石桩
洪武八年,黄河在开封决堤,洪水淹没了十七州县。
朱元璋接到奏报时,正在批阅《河工志》。他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震倒了,茶水泼在奏报上,晕开一片墨渍。
“传旨,让徐达带着五万军丁去堵决口,再让户部调二十万石粮,先赈济灾民。” 他的声音带着急火,“朕要亲自去开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皇后拉住他:“你是天子,岂能轻易涉险?”
“朕是百姓的天子。” 朱元璋掰开她的手,眼神如炬,“他们在水里泡着,朕在宫里坐着,寝食难安。”黄河岸边,浊浪滔天。徐达正指挥军民打桩,可洪水太急,木桩刚打下去就被冲歪,连最结实的铁桩都立不住。灾民们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朱元璋踩着泥泞走到岸边,裤脚沾满了泥浆。他看着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又看看窝棚里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百姓,忽然对徐达说:“用石桩。”
“石桩太重,运不过来。” 徐达急道,“附近的山石都被洪水冲光了。”
“拆开封府的城墙。” 朱元璋斩钉截铁,“城墙是护百姓的,现在百姓在水里,拆了城墙堵决口,才是真护。”
开封知府跪在地上哭:“陛下,那是北宋留下来的古城墙啊”
“留着城墙看?还是救百姓?”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军民们没再犹豫,扛起工具就去拆城墙。一块块带着历史痕迹的城砖,被砌进决口,又浇上铁水加固,很快立起一道石墙。朱元璋也加入了扛砖的队伍,他的肩膀磨破了,渗出血迹,和泥水混在一起,却没人敢劝他休息。
七天后,决口堵住了。
朱元璋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黄河水慢慢退去,露出泥地里的麦种 —— 那是灾民们拼死护住的,虽然泡了水,却还有发芽的希望。
“明年这里种上麦子,” 他对身边的百姓说,“一定能丰收。”
有个老汉抹着泪说:“陛下,您为俺们拆了城墙,俺们记一辈子。”
朱元璋笑了:“城墙拆了能再建,百姓没了,建再多城墙给谁看?”
后来,人们在黄河岸边立了块石碑,刻着 “洪武八年,帝拆城堵河,救民十七万”。石碑历经千年风雨,字迹模糊,却总有人指着它说:“那时候的皇帝,真把百姓当回事。”
九、老槐树下的课
洪武十年的重阳节,朱元璋去了社学。
社学里的孩子正在背书,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讲的是《大诰》里的故事。朱元璋悄悄坐在最后一排,听那老头讲:“当年陛下在皇觉寺,连粥都喝不上,可他知道,人活着得有骨气”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先生,陛下现在有喝不完的粥了,还会记得没粥喝的日子吗?”
老头笑着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根扎在土里,不管长得多高,都忘不了底下的泥。”
朱元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种的御菜园,想起龙袍上的补丁,想起黄河边的石桩。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原来都系在一根线上 —— 那根线,就是 “别忘了底下的泥”。
下课时,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小姑娘胆子最大,拉着他的衣角:“老爷爷,您认识陛下吗?他是不是真的会种地?”
朱元璋蹲下来,摘了片槐树叶,吹了个不成调的曲子:“认识。他不光会种地,还会 被虫子咬得满手包。”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老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笑 —— 他早认出了这位 “老爷爷” 是谁,却故意没说破。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的笑声落在叶缝里,像撒了把星星。朱元璋走出社学,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这比朝堂上的山呼海啸更让人踏实。
他这一生,从赤贫到帝王,吃过最苦的饭,也登过最高的殿,却始终记得:最该放在心尖上的,是那些仰着头看他的眼睛 —— 干净、热切,带着对日子的盼头。
十、日月昭昭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躺在病榻上,马皇后早已先他而去,床边只有一幅他亲手画的《御园春耕图》。
图上画着他和马皇后在菜园里劳作,他扛着锄头,她提着水壶,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孩子在追蝴蝶。画得不算好,线条都有些歪,却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陛下,该喝药了。” 内侍轻声说。
朱元璋摇摇头,指着画:“你看 这麦子,快熟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烛火:“告诉后世的皇帝 别学朕的狠,要学朕的实 百姓的日子,比什么都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画上,暖洋洋的。画里的麦子金黄金黄,像真的能磨出面粉来。
很多年后,有人在故宫的仓库里发现了这件带着补丁的龙袍,还有那幅褪色的《御园春耕图》。他们说,那个叫朱元璋的皇帝,一辈子都在学一件事 —— 怎么把 “皇帝” 这两个字,种进泥土里,长出让百姓能摸得着的日子。
而那些日子,就像老槐树下的课,黄河岸边的碑,带着烟火气,带着泥土香,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了史书里最温暖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