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宦官的阴影重临
朱祁镇身边,有个叫王振的宦官,是他做太子时的伴读。王振读过几年书,能说会道,很得小皇帝信任。起初,他还忌惮张太后和 “三杨”,不敢插手政务,只是在宫里伺候朱祁镇的起居。
宣德十年秋天,王振第一次露出了爪子。当时,福建按察使廖谟因小事打死了驿丞,而这个驿丞是杨溥的同乡,廖谟则是杨士奇的同乡。“三杨” 在票拟时起了争执,杨溥想严惩廖谟,杨士奇想从轻发落。
王振听说后,偷偷对朱祁镇说:“陛下,这事好办。廖谟打死驿丞,按律该流放;但念他是无心之失,罚他去守边疆,既不冤枉,也给了两位杨先生面子。”
朱祁镇觉得有理,就在朝堂上按王振的意思定了案。张太后和 “三杨” 虽然觉得不妥,但见小皇帝说得头头是道,又不好反驳 —— 他们没料到,这主意竟来自一个宦官。
王振尝到了甜头,开始变本加厉。他利用朱祁镇对他的信任,慢慢把宫里的权力揽到手里。管司礼监的老太监去世后,他通过朱祁镇的 “口谕”,接任了司礼监掌印太监 —— 这个职位,负责掌管皇帝的 “批红”,权力极大。
杨荣看出了不对劲,对杨士奇说:“王振这小子,不简单。司礼监掌印,怎么能让一个没根基的宦官担任?得提醒太后。”
张太后早就防着这一手。她召王振到便殿,指着墙上 “内臣不得干政” 的铁牌(朱元璋所立),厉声说:“你只是个伺候皇帝的奴才,敢插手政务,老身就摘了你的脑袋!”
王振吓得跪地磕头,连连求饶,从此收敛了不少。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小皇帝还信任他,总有翻身的一天。他开始更用心地讨好朱祁镇,陪他玩马球、看摔跤,把小皇帝哄得团团转。
朱祁镇渐渐离不开王振了,甚至在朝堂上说:“王先生是朕的先生,你们都要听他的。” 杨士奇气得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 小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而张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管不了太多事。
宣德十一年冬天,杨荣病逝。这位跟随朱棣、朱高炽、朱瞻基三朝的老臣,临终前拉着杨士奇的手说:“王振 是祸害 不能让他掌权”
杨士奇含泪点头,却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已经很难挡住宦官的抬头了。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仁宣之治的温暖,正在一点点被寒意侵蚀。
第三节:边疆的烽烟与朝堂的分歧
正统四年,蒙古瓦剌部崛起,首领也先统一了蒙古各部,开始频繁袭扰明朝边境。大同总兵官奏报:“瓦剌骑兵劫掠了大同卫的马场,抢走战马三千匹,杀边民百余人。”
奏折送到内阁,杨士奇和杨溥主张 “安抚”,认为瓦剌只是想抢些东西,派使者去谈判,许以互市,就能平息事端。“先帝和宣德爷都主张息事宁人,咱们不能轻易动兵,以免劳民伤财。” 杨士奇在票拟里写道。
但年轻的官员们却主张 “征讨”。兵部尚书邝埜说:“瓦剌狼子野心,不打疼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仁宣年间是太平,但也养出了边军的惰性,该让他们练练手了。”
朝堂上,两派争执不休。朱祁镇拿不定主意,就去问王振。王振眼珠一转,说:“陛下,臣觉得该打。您想啊,先帝和宣宗爷都打过蒙古,您要是能打败瓦剌,岂不是比他们还厉害?”
这话说到了朱祁镇的心坎里。他年轻气盛,总想出人头地,证明自己不比爷爷、父亲差。于是,他拍板:“派西宁侯宋瑛率军去大同,教训一下也先!”
杨士奇急得老泪纵横:“陛下,不可啊!边军多年未经大战,宋瑛虽勇猛,却不懂瓦剌的战术,贸然出兵,必败无疑!”
朱祁镇却听不进去:“杨先生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朕就不信,大明的军队还打不过一群蒙古人!”
结果正如杨士奇所料。宋瑛的军队在大同城外中了也先的埋伏,全军覆没,宋瑛战死。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镇傻了眼,王振也吓得不敢说话。
杨士奇趁机奏请:“陛下,该派使者去谈判了。臣推荐杨善,他熟悉蒙古事务,定能化解危机。”
杨善果然有本事。他见到也先后,不卑不亢地说:“大明向来待瓦剌不薄,每年都给你们赏赐,开互市让你们换茶叶、丝绸,你们为何要动兵?”
也先理亏,说:“只是想让大明多给些赏赐。”
杨善笑着说:“这好办。只要你们不再犯边,赏赐加倍,互市的规模也可以扩大。”
双方达成协议,瓦剌撤兵,明朝增加赏赐。危机暂时化解,但朝堂上的分歧却越来越大 —— 以杨士奇、杨溥为代表的老臣,坚守仁宣年间的 “息兵” 政策;以邝埜、王振为代表的新势力,则主张 “开边”,想通过战争建功立业。
朱祁镇在两种声音之间摇摆不定,而王振则在暗中积蓄力量,拉拢那些主张 “开边” 的官员,准备伺机而动。
第四节:最后的守护者
正统五年,杨溥病逝。“三杨” 只剩下杨士奇一人,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臣,成了仁宣之治最后的守护者。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培养朱祁镇上。每天早朝后,他都会把小皇帝请到文华殿,讲仁宣年间的故事:“宣德爷当年在江南巡查,看到百姓插秧辛苦,就下令减免了当年的徭役;洪熙爷为了给流民找住处,把自己的御膳都减了一半”
朱祁镇起初还听得认真,后来被王振哄着玩心渐起,就不太愿意见杨士奇了。有一次,杨士奇在殿外等了三个时辰,才等到玩够了回来的朱祁镇。
“陛下,” 杨士奇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老臣快不行了,只想再跟您说一句:仁政,不是软弱;息兵,不是怕事。百姓安定,国家才能强盛啊!”
朱祁镇有些不耐烦:“杨先生起来吧,朕知道了。”
杨士奇看着小皇帝转身离去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知道,自己守护不住仁宣之治的余温了。
正统九年,杨士奇在家中病逝。临终前,他让家人取出那份朱高炽当年平反建文旧臣的诏书,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喃喃道:“洪熙爷,臣尽力了”
杨士奇的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王振彻底没了忌惮,开始把持朝政,把那些反对他的大臣一个个排挤出朝廷。他还劝朱祁镇:“陛下,您该亲征瓦剌了,像成祖爷那样,立下不世之功。”
朱祁镇被说动了。正统十四年,他不顾大臣们的反对,亲率五十万大军北伐瓦剌,王振随军监军。结果,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遭遇埋伏,明军大败,朱祁镇被俘,王振被愤怒的将领杀死 —— 这就是震惊朝野的 “土木堡之变”。
消息传到北京,举国震动。人们这才想起杨士奇的话,想起仁宣年间的安稳,想起那个胖胖的洪熙爷和年轻的宣德爷,他们用仁政筑起的太平,终究没能抵挡住后来者的好大喜功。
第五节:余泽未绝
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即位,是为明代宗。他启用于谦等贤臣,打赢了北京保卫战,保住了大明的江山。战后,朝廷开始反思土木堡之变的教训,越来越多的人想起了仁宣之治的好。
于谦在朝堂上说:“洪熙、宣德二帝,以仁治国,以民为本,二十余年无大战,国库充盈,百姓安乐。如今,咱们得重拾他们的做法,减免赋税,整顿吏治,让百姓喘口气。”
朱祁钰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停止不必要的工程,还恢复了内阁的票拟权,让大臣们充分发表意见。这些举措,都带着仁宣之治的影子。
江南的百姓听说后,又开始念叨起洪熙爷的好。周老汉的孙子周明,已经成了苏州府的小吏,他看着祖父留下的那份减免赋税的告示,对儿子说:“当年要是一直按洪熙爷的法子办,哪会有土木堡之变?”
北京的内阁里,于谦翻开 “三杨” 留下的票拟档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里行间都是对民生的牵挂。他对同僚说:“这些老臣,才是大明的脊梁啊。”
虽然仁宣之治的盛世已经过去,虽然明朝后来又经历了很多风雨,但洪熙、宣德二帝留下的仁政理念,却像一粒种子,在合适的土壤里总会发芽。朱祁镇复辟后,虽然犯过不少错,但也废除了殉葬制度 —— 这个从朱棣时期就有的陋习,终于在仁宣余泽的影响下被终结。
很多年后,当万历皇帝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推行改革时,他在奏折里写道:“欲求天下太平,当法洪熙、宣德之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而在民间,说书先生们还在讲着那个胖胖的皇帝和他的儿子,讲他们如何减免赋税,如何安抚百姓,讲那个没有太多刀光剑影,却充满温暖的时代。
或许,这就是仁宣之治真正的价值 —— 它像一盏灯,在黑暗时照亮前路;像一汪泉,在干旱时滋润大地。它告诉后来者,治国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开疆拓土的功业,而是百姓脸上的笑容,是巷陌里的炊烟,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安稳度日的平凡幸福。
这余泽,跨越了时空,在大明的历史长河里,静静流淌,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