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土木堡的尘埃与回响
第一节:北征前的喧嚣
正统十四年的夏天,北京城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躁动。瓦剌也先再次犯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而比战事更让人不安的,是皇帝朱祁镇要亲征的决定。
“陛下,万万不可啊!” 吏部尚书王直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瓦剌是游牧部落,来去如风,我军劳师远征,胜算太小。当年仁宣二帝,从未轻易亲征,都是以安抚为主”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他今年二十二岁,登基十四年来,总觉得活在爷爷和父亲的阴影里 —— 大臣们总说 “宣德爷当年如何”“洪熙爷曾说过什么”,好像他永远只是个需要被教导的孩子。这次亲征,他就是想证明,自己也能像太爷爷朱棣那样,扬威草原。
“王尚书老了,胆子也小了。” 旁边的王振尖着嗓子说,“也先不过是跳梁小丑,陛下亲征,定能一举荡平,到时候,谁敢再说陛下不如先帝?”
王振这话,正说到朱祁镇心坎里。他猛地一拍龙椅:“朕意已决!三日后出发,英国公张辅为帅,王振作监军,各部速备粮草军械!”
朝堂上一片哗然。张辅已经七十五岁,当年跟着朱棣北伐过,可如今早已年迈;王振一个宦官,懂什么军事?可小皇帝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
退朝后,兵部尚书邝埜找到于谦,两人在值房里愁眉不展。“于侍郎,你说这叫什么事?” 邝埜叹气,“五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不懂兵的宦官和一个想建功的皇帝,这不是把将士们往火坑里推吗?”
于谦正在整理边军的名册,闻言放下笔:“邝尚书,咱们得想办法,至少让粮草和军械跟上。我去催户部,你去点验军队,尽量别出岔子。”
可王振根本不把他们的准备放在眼里。他为了让朱祁镇早日 “立功”,催着大军速行,粮草车还没到齐,就下令拔营。张辅想劝,却被王振呵斥:“老东西,懂什么?兵贵神速!”
七月十七日,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北京。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兵,也有刚被抓来的壮丁,周小满的儿子周勇就在其中 —— 他是被王振的亲信强征入伍的,临走前,周小满塞给他半块饼子,哭着说:“儿啊,跟着大部队走,别掉队,活着回来”
大军走到宣府时,天降暴雨,粮草彻底跟不上了。如文网 吾错内容士兵们饥寒交迫,夜里常能听到哭声。张辅找到王振,说:“监军,再这么走下去,不等打仗,士兵就饿死、冻死了,不如先回师,等雨停了再作打算。”
王振却骂道:“废物!一点雨就怕了?再敢说回师,斩了你!” 他还逼着朱祁镇下旨:“再有敢言回师者,以动摇军心论处!”
张辅看着这个被宦官蛊惑的小皇帝,想起当年朱高炽如何虚心纳谏,朱瞻基如何沉稳果决,心里一阵悲凉 —— 仁宣之治留下的安稳,怕是要毁在这一征里了。
第二节:土木堡的血色黄昏
八月十四日,大军走到土木堡(今河北怀来)。这里地势高,没有水源,王振却因为自己的辎重车没到,硬逼着大军在此驻扎。邝埜急得跳脚:“监军!此地无险可守,又没水,瓦剌来了怎么办?”
王振眼一瞪:“你懂什么?我的辎重里有陛下赏赐的宝贝,丢了怎么办?等辎重到了再走!”
可他没等来辎重,却等来了也先的大军。瓦剌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土木堡团团围住。明军将士又渴又饿,哪里还有战斗力?很快,阵地就被突破了。
“陛下,快走!” 护卫将军樊忠护着朱祁镇往外冲。朱祁镇吓得腿都软了,嘴里不停念叨:“王先生呢?王先生在哪?”
此时的王振,正想趁着混乱逃跑,被樊忠撞见。樊忠目眦欲裂,一锤砸在王振头上:“你这奸贼!害了五十万大军,我杀了你!”
王振的脑浆溅在地上,可一切都晚了。瓦剌骑兵越来越多,张辅战死了,邝埜战死了,无数士兵倒在血泊里。周勇被一支箭射穿了肩膀,他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想起父亲的嘱咐,咬着牙往山下爬,却被马蹄踩断了腿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了。土木堡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是尸体和鲜血,五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朱祁镇被瓦剌俘虏。消息传回北京,皇后钱氏哭瞎了一只眼,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怎么办?陛下被抓了,瓦剌大军说不定明天就到北京了!” 有大臣哭着说。
翰林院侍讲徐珵站出来,大声道:“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北京不宜再做都城,不如南迁南京,暂避锋芒!”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南京有现成的宫殿,当年朱棣迁都前,那里就是都城,南迁至少能保住半壁江山。
“放屁!”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于谦从人群里站出来,眼里冒着怒火,“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是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当年洪熙爷曾说,‘守国不如守民’,如今百姓都在北京,我们往哪迁?”
他转向张太后(此时已为太皇太后),朗声道:“太后,当务之急,是立监国,稳定人心,再调各地兵马,死守北京!”
张太后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官员,想起杨士奇临终前的推荐:“于谦可堪大用”,咬了咬牙:“就依于侍郎所言,立郕王朱祁钰为监国,总揽朝政!”
于谦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慌乱的朝堂。那些主张南迁的人,想起仁宣年间百姓如何拥护朝廷,想起洪熙爷 “民为邦本” 的训诫,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三节:北京城头的灯火
朱祁钰监国后,第一件事就是任命于谦为兵部尚书,全面负责北京防务。于谦上任后,雷厉风行:调河南、山东的军队入卫北京,加固城墙,整顿军纪,还把王振的党羽一一清算,民心大振。
“于尚书,瓦剌大军快到卢沟桥了!” 探马连滚带爬地来报。
于谦正在城楼上巡视,闻言拿起望远镜(从西洋传入的物件),果然看到远处尘烟滚滚。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告诉将士们,身后就是家园,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让人把土木堡阵亡将士的灵柩抬到城下,对着全军将士说:“这些都是我们的兄弟,他们死在了土木堡,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今天,就在这里,为他们报仇,为大明守住国门!”
将士们看着灵柩,想起死去的战友,哭声震天,随即都拔出刀,高喊:“死守北京!死守北京!”
十月十一日,瓦剌大军兵临城下。也先把朱祁镇带到德胜门外,想以此要挟明军开门。“你们的皇帝在这里,快开城门投降!” 瓦剌士兵喊道。
城楼上的于谦心如刀割,但他知道,不能妥协。他高声道:“陛下有旨,社稷为重,君为轻!我们已立郕王为帝,瓦剌若敢伤害陛下,我们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朱祁钰在此时登基,是为明代宗,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 这一招,彻底断了也先的念想。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成了战场。于谦亲自坐镇德胜门,指挥将士们奋勇杀敌。他用 “神机营”(装备火器的部队)对付瓦剌的骑兵,又派小队人马偷袭瓦剌的粮道,打得也先晕头转向。
周小满也参加了守城。他虽然年纪大了,却拿起儿子留下的刀,跟着年轻士兵一起搬运石头、擂鼓助威。“于尚书说了,守住城,就能找回勇儿的尸首。” 他对身边的人说,眼里闪着泪光。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于谦三天三夜没合眼,嗓子喊哑了,就用手势指挥。有一次,一块流矢擦着他的额头飞过,他抬手抹掉血迹,笑着说:“没事,这点伤,比起土木堡的兄弟们,算什么?”
北京城里的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妇女们烧水煮饭,送到城头;孩子们搬起石块,堆在城门口;老人则在庙里烧香,祈求明军打胜仗。夜晚的北京城,城头的火把照亮了半边天,与百姓家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墙。
也先看着久攻不下的北京,又听说各地援军正在赶来,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没想到,失去皇帝和主力的明朝,还能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十一月初,也先带着朱祁镇,灰溜溜地退回了草原。
北京保卫战胜利了。当消息传到江南,周老汉的同乡们放起了鞭炮,说:“多亏了于尚书,多亏了没南迁,不然咱们又要遭罪了。”
于谦站在城楼上,看着瓦剌撤退的方向,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这场胜利,不仅保住了大明,更保住了仁宣之治留下的根基 —— 只要民心还在,朝廷就倒不了。
第四节:尘埃落定后的回望
景泰元年(1450 年),朱祁镇被瓦剌放回,软禁在南宫。朱祁钰坐稳了皇位,于谦继续推行改革,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明朝渐渐从土木堡之变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有一次,朱祁钰在文华殿翻看仁宣年间的档案,看到朱高炽减免江南赋税的诏书,又看到朱瞻基与 “三杨” 讨论民生的记录,忽然对身边的于谦说:“于尚书,你说,要是朕早生几年,能赶上仁宣之治就好了。”
于谦笑道:“陛下现在推行的,不就是仁宣之治的法子吗?减免赋税,重视民生,任用贤臣,这就够了。”
朱祁钰点点头,让人把仁宣年间的农书、水利图谱都翻出来,发给各地官员,说:“让他们照着做,别再想着打仗,多想想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江南的稻田又丰收了,周小满终于找回了儿子周勇的尸骨,埋在自家地里。他在坟前立了块碑,上面没刻名字,只刻了 “大明” 二字。“勇儿,朝廷守住了,家也保住了,你就安息吧。”
北京的内阁里,于谦和大臣们讨论着如何恢复边军,如何安抚流民,票拟上的字迹,依然带着 “三杨” 当年的细致。有年轻官员问于谦:“于尚书,土木堡之变,是不是说明仁宣之治的‘息兵’政策错了?”
于谦摇摇头:“息兵没错,错的是把息兵当成了懈怠。仁宣二帝息兵,是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同时也没放松边防,‘三杨’每年都要核查边军的军备。错的是后来的人,忘了居安思危,才让王振这样的奸贼钻了空子。”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治国就像走路,既要走得稳,也要看得远。仁宣之治教会我们要稳,土木堡之变教会我们要远,两者都不能少啊。”
景泰八年(1457 年),朱祁镇发动 “夺门之变”,重新登基,于谦被冤杀。但他推行的政策,却被延续了下来。朱祁镇复位后,虽然犯过不少错,但也废除了殉葬制度,这或许是他对土木堡之变的一种反思 —— 生命,终究是可贵的。
很多年后,当人们说起土木堡之变,总会想起那个血色黄昏,想起五十万将士的冤魂,想起于谦在北京城头的坚守。而当人们说起仁宣之治,又会想起那个胖胖的皇帝如何减税,那个年轻的皇帝如何纳谏,想起 “三杨” 的票拟如何温暖。
这两个时代,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盛世的温暖,一面是乱世的冰冷,却共同刻着 “大明” 二字。土木堡的尘埃终会落定,但它留下的回响,却一直在提醒后来者:守住民心,才能守住天下;记住历史,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而仁宣之治的余温,也从未真正散去。它藏在北京城头的灯火里,藏在江南稻田的稻穗里,藏在每个为大明坚守过的人心里,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流淌,等待着下一个清明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