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成化风云
第一节:万妃擅权
成化元年的上元节,紫禁城被花灯映照得如同白昼。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乾清宫的宴会上,丝竹声咽,舞袖翻飞,十八岁的朱见深却频频望向殿门——他在等万氏。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看着皇帝魂不守舍的模样,暗自交换着眼色。内阁大学士商辂端着酒杯,眉头微蹙。三日前,皇帝下旨册封万氏为贵妃,礼仪规格竟远超新后吴氏,这已是不合祖制;更让人忧心的是,这位万贵妃比皇帝年长十七岁,出身不过是南宫旧侍,却凭着皇帝的宠信,在后宫呼风唤雨。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太监怀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万氏身着石榴红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虽不算绝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与从容。她径直走到朱见深身边,自然地为他斟了杯酒,语气亲昵:“陛下怎么不等臣妾就开宴了?”
朱见深脸上瞬间漾起笑意,竟忘了周遭还有百官:“等你许久了,怕菜凉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添了几分不安。新后吴氏坐在宝座西侧,脸色苍白如纸——她是英宗为太子选定的正妃,出身名门,却在大婚次日就被皇帝冷落在坤宁宫,如今看着万氏与皇帝的亲昵,指节捏得发白。
宴会过半,万氏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对朱见深道:“陛下,臣妾闻皇后娘娘琴艺精湛,不如请娘娘为大家抚一曲?”
吴氏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故意刁难——她自幼习的是礼法,何曾精于琴艺?但当着百官的面,又不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走到琴前。指尖刚碰到琴弦,万氏忽然“哎呀”一声,捂着心口倒在地上。
“贞儿!”朱见深大惊,连忙冲过去将她扶起,“怎么了?”
万氏靠在他怀里,泪眼婆娑:“许是臣妾多嘴了,惹皇后娘娘不快娘娘方才看臣妾的眼神,好怕人”
朱见深转头看向吴氏,见她站在琴前,脸色确实难看,顿时怒火中烧:“皇后!你竟敢对贵妃不敬?”
吴氏又惊又气:“臣妾没有!”
“还敢狡辩!”朱见深抱着万氏,对怀恩厉声道,“将皇后带回坤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商辂连忙出列劝谏:“陛下,佳节宴饮,何必动怒?皇后许是无心之失”
“商先生不必多言!”朱见深打断他,眼神里的偏执让老臣心头一凉,“谁敢对贞儿不敬,就是对朕不敬!”
那夜之后,吴氏被软禁在坤宁宫。万氏则借着“受惊”的由头,让朱见深搬到她的翊坤宫同住。后宫的宫女太监们见风使舵,纷纷涌向翊坤宫,坤宁宫门前渐渐冷落得能长出青苔。
三月后,万氏觉得时机成熟,便在朱见深枕边哭诉:“陛下,臣妾昨夜做了噩梦,梦见皇后拿着剪刀要杀臣妾”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您看,这是臣妾吓得撞到桌角弄的”
朱见深看着那道伤痕,又想起幼时万氏替他挡鞭子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个毒妇!朕留不得她!”
次日一早,他便下旨废黜吴氏皇后之位,理由是“举止轻佻,有失妇德”。旨意传出,朝野哗然。商辂联合六部九卿跪在文华殿外,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后母仪天下,未经太庙册封,岂能轻易废黜?万贵妃恃宠而骄,陛下若纵容,恐重蹈汉唐外戚之祸!”
朱见深在殿内来回踱步,听着外面的呼喊,心中烦躁。万氏派来的宫女悄悄传话:“贵妃说,若是因她让陛下为难,她就去冷宫陪皇后。”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朱见深的火气。他推开殿门,看着跪在烈日下的老臣们,冷声道:“朕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谁再敢进言,休怪朕不客气!”
商辂望着皇帝眼中的固执,忽然想起了英宗复辟初期的模样——一样的被身边人蒙蔽,一样的听不进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氏被废后,朱见深想立万氏为后,却被商辂以“出身低微,恐难服众”驳回。最终,他只得立性情温顺的王氏为后。王皇后深知万氏的厉害,每日只在宫中礼佛,对后宫之事不闻不问,偌大的后宫,彻底成了万氏的天下。
掌控后宫的第一步,是清除异己。万氏下令,所有妃嫔的份例都需经她过目,宫女太监的任免也由她一手把持。有个姓徐的才人,因一次偶然被皇帝临幸,次日就被万氏以“冲撞贵妃”为由,杖责三十,贬到浣衣局。徐才人在冰冷的石板上蜷缩着,听着太监们的嘲讽:“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跟贵妃争宠?”
更狠的是对皇嗣的迫害。万氏早年曾生下一个皇子,却在周岁时夭折,此后再未怀孕。她见不得其他妃嫔诞下龙子,便买通了太医院的院判,只要听闻哪个妃嫔有孕,就送去一碗“安胎药”,实则是堕胎的猛药。
成化二年,贤妃柏氏被查出怀孕。万氏表面上送去贺礼,暗地里却让心腹太监将堕胎药混入安胎汤中。柏氏喝下后,当夜便腹痛不止,血流不止,孩子终究没能保住。她躺在病榻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是谁做的,却不敢说,只能在心中祈祷,皇帝能早日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
可朱见深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每日处理完政务,便钻进翊坤宫,听万氏讲南宫岁月的旧事,看她为自己缝制贴身衣物。有一次,商辂将柏氏流产的疑点呈给他看,他却只是淡淡道:“后宫女子体弱,流产也是常事。先生不必多疑,更不要在贞儿面前提起,免得她伤心。”
商辂看着皇帝眼中的信任,只觉得一阵无力。他想起英宗晚年的悔悟,多么希望眼前的年轻皇帝能早日清醒,可这深宫之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将皇帝牢牢困住。
万氏的野心并不止于后宫。她的三个兄弟——万喜、万通、万达,原本都是顺天府的市井无赖,靠着妹妹的关系,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万喜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万通任都指挥同知,万达则成了锦衣卫千户。精武晓说旺 更芯醉筷
这兄弟三人在京城横行霸道,比当年的石亨、曹吉祥有过之而无不及。万通看中了国子监祭酒的宅院,光天化日之下就带着家丁将祭酒一家赶了出去,还放火烧了人家的书房。祭酒告到刑部,刑部尚书看着万通的名字,只是叹了口气:“大人忍了吧,那是贵妃的弟弟。”
更有甚者,万喜竟敢挪用军饷。成化三年,宣府边军的冬衣迟迟未发,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巡抚上奏朝廷,经查证,是万喜将采购棉衣的银子拿去倒卖丝绸,赚取差价。奏报送到朱见深案头,他看着“万喜”二字,犹豫了许久,最终只批了一句:“着万喜将银子还上,下不为例。”
消息传到宣府,士兵们炸开了锅。一个老兵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血溅在雪地里:“先帝啊!您看看吧!这就是您选的好皇帝!”
朝臣们再也坐不住了。商辂联合王翱、彭时等老臣,在朝会上集体弹劾万氏兄弟:“陛下!外戚专权,祸国殃民!若不严惩万喜等人,恐动摇军心,危及边防!”
朱见深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知道朝臣说的是实话,却看着站在屏风后的万氏身影,怎么也狠不下心。“万喜等人确有过错,”他含糊道,“但念在贵妃的面子上,罚俸一年,降一级便是。”
“陛下!”王翱气得浑身发抖,“土木堡之变的教训还不够吗?军饷乃边防命脉,岂能因‘贵妃面子’而姑息?!”
朱见深被戳到痛处,猛地拍案而起:“够了!朕说怎样就怎样!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商辂望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成化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万氏兄弟不仅横行乡里,还开始插手官员任免。有个叫王越的举人,想谋个御史的职位,提着一箱金银送到万通府上。万通掂了掂箱子的重量,笑道:“小事一桩。”三日后,王越果然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这种“以钱买官”的事渐渐成了常态,朝堂上的正直之士越来越少,阿谀奉承之徒却越来越多。
商辂多次想整顿吏治,却处处受阻。他提拔的官员,往往不到半年就被万氏找个理由贬斥;他弹劾的贪官,总能靠着万氏的关系平安无事。一日,他在书房整理奏折,看着那些揭露万氏兄弟罪行的奏报,忽然一阵心悸,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大人!”管家惊呼着上前搀扶。
商辂摆了摆手,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喃喃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更让朝臣忧心的是“国本”。朱见深已近三十,却膝下无子。民间开始流传流言,说皇帝被妖妃迷惑,断了朱家的香火。有个疯和尚在街头敲着木鱼喊:“妖妃在宫,龙子难生;若要国泰,先除妖妃!” 这话传到宫中,万氏气得砸碎了心爱的花瓶,朱见深却只是下令将疯和尚杖责五十,驱逐出境。
成化六年的一天,朱见深在御花园散步,偶然走到内库附近,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他推门进去,见一个宫女正坐在窗前读《论语》,眉眼清秀,气质温婉。
“你是谁?”他好奇地问。
宫女慌忙起身行礼:“奴婢纪氏,负责看管内库。”
朱见深拿起她读的书,笑道:“你一个宫女,还读这个?”
“回陛下,”纪氏轻声道,“奴婢幼时曾跟父亲读过几年书。”
两人闲聊了几句,朱见深发现纪氏不仅识字,还颇有见识,心中微动,便临幸了她。本是一时兴起,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却不知这偶然的相遇,竟为大明留下了一线生机。
一个月后,纪氏被查出怀孕。消息传到万氏耳中,她正在对镜描眉,闻言猛地将眉笔掷在地上:“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 她立刻派心腹宫女张氏去送堕胎药。
张氏来到内库,见纪氏正抚摸着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纪姑娘,”张氏将药碗递过去,“这是贵妃娘娘赏的安胎药,快喝了吧。”
纪氏看着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心中一动——她早听说贵妃迫害有孕妃嫔的事。“多谢姐姐,”她接过药碗,趁张氏转身的瞬间,悄悄将药倒在了身后的花盆里,然后装作喝下的样子,“劳烦姐姐回话,就说纪氏谢贵妃娘娘恩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氏回去复命,万氏虽有些怀疑,却也没再深究,只是将纪氏贬到冷宫,派人严加看管。冷宫位于皇宫西北角,破败不堪,四处漏风,纪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腹中的孩子。
成化七年深秋,纪氏在冷宫中生下一个男孩。婴儿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响亮,纪氏抱着瘦弱的孩子,眼泪直流——她知道,这孩子若被万氏发现,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冷宫的太监张敏走了进来。他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又看了看纪氏哀求的眼神,心中一软。张敏是英宗旧侍,当年曾在南宫伺候过,深知“失去子嗣”的痛苦。
“纪姑娘放心,”他低声道,“我会保住这孩子。”
从此,冷宫里多了一个秘密。张敏将孩子抱到自己住处,用米粉和羊奶偷偷喂养。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不敢让孩子哭出声,每次喂奶都要捂住孩子的嘴。废后吴氏住在附近的宫殿,得知此事后,也悄悄送来衣物和食物。这个在冷宫中艰难求生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明孝宗朱佑樘。
朱佑樘长到三岁时,还没见过阳光。他整日待在张敏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唯一的玩具是张敏用布缝制的小老虎。有一次,他问张敏:“张公公,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张敏摸着他的头,眼眶泛红:“外面有太阳,有花,有鸟,等殿下长大了,就能看见了。”
这一等,又是三年。
成化十一年的一天,朱见深对着镜子梳头,看着鬓角的白发,忽然叹了口气:“朕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儿子”
站在身后的张敏闻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声道:“陛下,您有儿子啊!”
朱见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六年前,纪氏娘娘在冷宫生下一位皇子,如今已六岁了!”
朱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抓住张敏的胳膊:“人呢?我的儿子在哪里?”
当朱见深跟着张敏来到冷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枯黄,却有着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儿儿臣”孩子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住,躲在张敏身后。
朱见深走上前,颤抖着抚摸孩子的头,眼泪汹涌而出:“是朕的儿子真的是朕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回到乾清宫,当即下旨立为太子,取名佑樘。又派人去接纪氏,想册封她为淑妃。然而,纪氏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喝下了一杯“御赐”的酒,不久后便“病逝”了。张敏得知纪氏死讯,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回到住处后吞金自杀。
朱见深看着太子,又想起死去的纪氏和张敏,第一次对万氏产生了怀疑。但当万氏哭着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毫不知情时,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南宫岁月,他怎么也不愿相信,她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太子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周氏宫中抚养,才算保住了性命。万氏几次三番想加害,都被太后挡了回去。她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知道自己再难下手,心中的戾气却越发深重,开始将触手伸向朝堂,与刚刚崛起的宦官汪直勾结在一起。
汪直本是万氏的亲信太监,靠着万氏的关系掌管了西厂。他利用西厂的权力,罗织罪名,打压异己,凡是反对万氏的官员,都被他安上“谋逆”的罪名,投入大牢。商辂因多次弹劾汪直,被诬陷“结党营私”,被迫致仕。
离京那日,商辂望着巍峨的皇宫,想起成化元年那个上元节,皇帝对万氏的依赖,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劝谏,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叹了口气,登上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成化朝的风云,怕是越来越乱了。
翊坤宫内,万氏正与汪直密谈。“太子虽立,但根基未稳,”万氏端着茶杯,眼神阴冷,“你要多找些太子的错处,让陛下废了他。”
汪直躬身道:“贵妃放心,奴才省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片狰狞。而在太后宫中,六岁的朱佑樘正听着太后讲于谦的故事。“你要记住,”太后摸着他的头,“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要学于少保,做个为民做主的好皇帝,莫要像你父皇那样”
朱佑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已埋下了清明的种子。
成化朝的天空,一半被后宫与宦官的阴霾笼罩,一半却因冷宫中那个幸存的孩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这场由万妃擅权引发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朱见深,依旧在对万氏的依赖与对朝局的迷茫中,一步步将大明推向更深的漩涡。
成化十一年的冬雪,比往年更急,像是要把紫禁城的污秽都掩埋干净。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宫中的那夜,万氏在翊坤宫砸碎了第三面铜镜。镜中碎裂的人影里,她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看见纪氏临终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更看见朱见深抱着太子时,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狂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物!一群废物!”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声音尖利如刀,“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心腹太监段英颤抖着回话:“贵妃息怒,那纪氏藏得严实,张敏又拼死护着”
“张敏?”万氏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死太监,也敢跟我作对。他以为死了就能了事?我要让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三日后,张敏的家人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抄家流放。段英带着锦衣卫闯进张敏家时,他八十岁的老母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张敏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见锦衣卫破门而入,老太太竟没哭,只是颤巍巍地问:“我儿他是忠臣,对不对?”
段英别过脸,挥手道:“带走!”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朱佑樘正由太后教着写字。他握着毛笔的小手忽然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皇祖母,”他抬头问,“张公公为什么会死?”
太后抱着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他是为了保护你。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朱佑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紧了毛笔——他还不知道“保护”二字背后,藏着多少鲜血。
而朱见深,似乎很快就淡忘了纪氏与张敏的死。他每日去太后宫中看太子,陪他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便回翊坤宫。万氏对他越发温柔,每日亲自为他煲汤,夜里给他捶腿,仿佛之前的狠戾都只是幻觉。
“陛下,”一日夜里,万氏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太子年纪小,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照看。我看段英机灵,不如让他去东宫当差?”
朱见深正闭目养神,随口应道:“你定便是。”
他不知道,段英是万氏最得力的爪牙。段英进东宫后,表面上对太子恭敬有加,暗地里却处处刁难。太子的饭食总是凉的,棉衣里的棉絮是烂的,连读书用的课本,都被他故意换成缺页的。
有一次,朱佑樘在雪地里练习走路,段英故意在台阶上抹了油。太子一脚踏空,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个血包。太后闻讯赶来,抱着孙子哭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段英跪在地上,哭着说:“是太子自己不小心”
恰逢朱见深来看太子,见儿子额头流血,顿时怒了:“怎么回事?”
太后含泪道:“陛下问问你的好贵妃派来的人!”
朱见深看向段英,段英吓得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奴才真的不知道台阶上有油”
万氏很快闻讯赶来,跪在朱见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陛下,都是臣妾的错,不该派段英来。您要罚就罚臣妾吧!”
看着万氏哭红的眼睛,朱见深的心又软了。他叹了口气:“罢了,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段英不懂事,换个人就是。”
太后看着皇帝偏袒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谁也比不上那个陪他走过南宫岁月的万氏。
太子虽保住了性命,却在惊惧中长大。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段英的刁难下默默忍耐,更学会了在父皇面前装作无忧无虑——只有在夜里,他才会抱着太后缝制的布老虎,想起冷宫里那个模糊的母亲身影,想起张公公温暖的手掌。
与此同时,万氏与汪直的勾结越来越深。汪直靠着万氏的支持,将西厂打造成了一个独立于朝堂之外的权力机构。西厂的缇骑遍布京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稍有不慎就会被罗织罪名。
兵部尚书项忠因反对汪直增设西厂,被诬陷“私通蒙古”。汪直亲自带着缇骑抄家,将项忠的藏书、字画悉数抢走,还把他七十岁的老母亲扔进了大牢。项忠在朝堂上与汪直对质,朱见深却只是淡淡道:“汪公公也是为了朝廷,项尚书就别计较了。”
项忠看着皇帝眼中的冷漠,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他想起英宗复辟后,于谦被冤杀时的情景,原来历史真的会重演。
商辂致仕后,内阁渐渐被万氏的亲信把持。有个叫万安的大学士,靠着给万氏写“效忠信”上位,整日在朝堂上只会说“陛下圣明”“贵妃千岁”。百姓编了首歌谣讽刺:“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朝堂的腐败很快影响到了边防。成化十三年,蒙古小王子率部南下,直逼大同。大同总兵王越(就是靠万通买官的那个举人)吓得闭门不出,眼睁睁看着蒙古人劫掠了周边十几个村落。
战报送到京城,朱见深召集大臣商议。万安出列道:“陛下,蒙古人不过是抢些东西,等他们抢够了自然会走。”
户部尚书周洪谟反驳:“那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园被烧,亲人被杀,朝廷岂能坐视不管?”
朱见深看着争吵的群臣,忽然想起父皇手札里写的“边防是大事,百姓是根本”。他咬了咬牙:“传朕旨意,命王越出兵迎敌,再派京营驰援大同!”
可京营的兵权早已被万氏的兄弟万通渗透。万通为了赚钱,把京营的盔甲换成了劣质的铁皮,把弓箭换成了朽木做的。士兵们穿着这样的装备开赴前线,刚到大同就被蒙古人打得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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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氏没想到皇帝会发火,愣了愣,随即哭倒在地:“陛下,臣妾不知道万通会这样他也是一时糊涂”她抱住朱见深的腿,“陛下,您忘了?当年在南宫,是万通偷偷给我们送吃的,他对您是忠心的啊!”
朱见深看着她泪如雨下的脸,想起南宫岁月的艰难,怒火渐渐平息。他叹了口气:“罢了,让他把军饷还上,以后不许再插手军务。”
这样的“罢了”,在成化朝成了常态。万氏兄弟继续横行,汪直继续构陷忠良,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江南水患,朝廷拨的赈灾款被贪官克扣;西北旱灾,灾民们卖儿鬻女,却没人管。
有个叫杨继宗的御史,实在看不下去,带着灾民的血书闯进皇宫。他跪在太和殿前,高喊:“陛下!再不管百姓,大明就完了!”
朱见深被惊动,出来见他。杨继宗举起血书:“陛下您看!这是江南灾民的血!他们说,与其饿死,不如反了!”
朱见深看着血书上模糊的指印,手开始发抖。他忽然想起罪己诏,想起父皇当年的愧疚。“杨御史,”他声音沙哑,“你说,朕该怎么办?”
“严惩贪官,罢免外戚,赶走奸宦!”杨继宗字字铿锵。
这话传到万氏耳中,她立刻让汪直给杨继宗安了个“煽动民变”的罪名,贬到云南充军。杨继宗离京那日,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有人给他塞干粮,有人给他披棉衣,哭着说:“杨大人,您要活着回来啊!”
杨继宗望着巍峨的皇宫,长叹一声:“大明的天,什么时候才能亮啊”
成化十七年,万氏已经五十多岁了。她看着镜中苍老的自己,看着朱见深对年轻宫女偶尔流露的兴趣,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知道,自己能依靠的只有权力。
她与汪直密谋,想废掉太子,立自己的侄子为储君。汪直在西厂罗织了一堆“太子与外臣勾结”的假证据,呈给朱见深。
朱见深看着那些“证据”,手又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想起纪氏的死,想起张敏的死,想起杨继宗的血书。
“陛下,”汪直在一旁煽风点火,“太子年纪轻轻就结党营私,将来恐对陛下不利啊!”
朱见深抬头看向汪直,忽然觉得这个太监的脸无比陌生。他又想起太后的话:“佑樘是你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希望。”
“够了!”他猛地将证据扔在地上,“太子仁孝,谁敢再污蔑他,朕诛谁九族!”
汪直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皇帝会发这么大的火。
消息传到万氏耳中,她正在喝汤,闻言猛地将汤碗摔在地上。“他变了他真的变了”她喃喃自语,忽然一阵心悸,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万氏中风了。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朱见深来看她,坐在床边,看着她苍老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万氏用还能动的手抓住他,“别不要”
朱见深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病吧。”
离开翊坤宫,他走到东宫。朱佑樘正在读书,见父皇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太子认真的脸上,朱见深忽然觉得,这孩子比自己当年强多了。
“佑樘,”他在太子身边坐下,“父皇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百姓。”
朱佑樘放下书,看着父皇鬓角的白发,轻声道:“儿臣知道父皇有难处。”
朱见深摸了摸儿子的头,眼眶一热:“以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记住,要做个好皇帝,别学父皇。”
成化二十三年,万氏病逝。朱见深得知消息后,愣了半晌,忽然嚎啕大哭。他罢朝七日,亲自为万氏操办葬礼,规格堪比皇后。
但哭过之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他下令罢免万氏兄弟的官职,将他们流放;又废除了西厂,贬斥了汪直;召回了杨继宗等正直的官员,让他们重新任职。
百姓们看到了希望,都说:“皇帝终于醒了。”
可朱见深的身体已经垮了。多年的放纵与愧疚掏空了他的身体。万氏死后三个月,他在乾清宫病逝,享年四十一岁。
临终前,他拉着朱佑樘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记住民生边防别信宦官”
朱佑樘含泪点头:“儿臣记住了。”
朱见深驾崩的消息传出,京城百姓哭了。有人哭他的糊涂,有人哭他的迟来的清醒,更多的人是在哭自己熬过的那些苦日子。
杨继宗跪在宫门外,烧了一张纸,纸上写着:“纪氏娘娘,张公公,你们看,天亮了。”
朱佑樘继位,改元弘治。他果然没辜负父皇的嘱托,也没辜负那些为他牺牲的人。他整顿吏治,减免赋税,重用贤臣,开创了“弘治中兴”的盛世。
有一次,他路过西厂旧址,看着那片破败的房屋,对身边的大臣说:“这里曾是大明的伤疤。朕要让它永远消失。”
大臣们躬身道:“陛下圣明。”
而关于万妃擅权的那段历史,成了成化朝最沉重的注脚。它警示着后来的统治者:宠信奸佞,纵容外戚,只会让江山蒙尘;唯有心怀百姓,坚守正道,才能让王朝长治久安。
紫禁城的雪依旧年复一年地下着,覆盖了过往的恩怨与罪孽。但那些在风雪中坚守的良知,那些从未熄灭的希望,却像埋在雪下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到来。而朱佑樘,就是那个带来春天的人。
弘治元年的春天,朱佑樘站在奉天门的丹陛上,接受百官朝拜。新帝的龙袍还带着浆洗后的挺括,他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带着期盼的眼睛。
“陛下,该颁诏了。”身旁的太监轻声提醒。
朱佑樘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他的声音清朗有力,穿透了晨雾:“罢黜冗余寺观,裁汰宫中冗员,释放内苑珍禽异兽”每念一句,阶下就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这些都是万氏当年为了享乐搞出来的排场,新帝一上台就全废了。
退朝后,他没回后宫,径直去了文华殿。案头堆着一摞奏折,最上面是杨继宗的奏疏,建议清查万氏家族侵占的民田。朱佑樘拿起朱笔,在上面批了个“准”字,笔尖落下时,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陛下,”杨继宗在殿外候着,见新帝出来,连忙行礼,“臣查得万氏兄弟在江南强占了两千多亩良田,百姓敢怒不敢言。”
朱佑樘点头:“你带人去查,不管涉及谁,一律严惩。”他顿了顿,补充道,“把田还给百姓,再免他们三年赋税。”
杨继宗眼睛一亮,躬身道:“陛下圣明!”
走到宫门口,朱佑樘忽然停下脚步。宫墙根下,几株新栽的桃树苗正抽芽,是他让人移来的——这里曾是万氏养珍禽的地方,腥臭冲天,如今总算有了点生气。
“杨大人,”他忽然开口,“你说,父皇当年是不是也想过这样做?”
杨继宗愣了愣,随即道:“陛下,先帝心里是有百姓的,只是被迷雾遮住了眼。如今陛下拨云见日,正是遂了先帝的心愿。”
朱佑樘望着桃树嫩芽,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小时候在冷宫,张敏偷偷塞给他的那颗糖,甜得能齁住眼泪。那时他就想,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不让再有人受那样的苦。
初夏,江南传来消息,万氏兄弟被抄家,强占的田地全还给了百姓。有个老农捧着新领的田契,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哭着说:“纪姑娘,张公公,你们看,好日子来了!”
朱佑樘收到奏报时,正在给御花园里的桃树浇水。水珠落在嫩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是重复错误,而是把前人没走完的路,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这年秋天,黄河泛滥,朱佑樘亲自坐镇河道衙门,陪着河工们吃窝窝头,住草棚。夜里听着河水拍岸的声音,他想起成化年间黄河决堤,父皇被万氏哄着留在宫里看戏,任由灾民流离失所。
“陛下,夜深了,回帐歇歇吧。”太监劝道。
朱佑樘摇摇头,指着远处灯火:“你看,他们还在修堤。朕多待一会儿,他们心里就多一分劲。”
河工们见新帝陪着熬夜,士气大振,提前半个月堵住了决口。庆功宴上,有个老河工端着粗瓷碗,非要敬皇帝一杯:“小老儿活了六十岁,头回见皇帝跟咱同吃同住!咱大明有救了!”
朱佑樘接过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是糙米酒,辣得他喉咙发烫,心里却暖烘烘的。
转过年,科举放榜,新科进士里有个叫王阳明的年轻人,在策论里直言“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朱佑樘看了,提笔在卷首写了“栋梁之材”四个大字,破格提拔他做了刑部主事。
有人劝他:“这年轻人太冲,不怕得罪人?”
朱佑樘笑了:“朕要的就是敢说真话的人。”
他常常想起父皇,想起那个在南宫里瑟缩、在万氏面前软弱、临终前却红着眼说“别学朕”的男人。或许父皇的一生都是错,但那句“别学朕”,却是最清醒的指引。
紫禁城的雪又落了,朱佑樘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雪花落在桃树上。今年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他想。因为这宫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暖意——不是靠谁的宠信,而是靠心里的光,靠脚下的路,靠那些被辜负过的人,终于等来了被珍惜的日子。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他让人把宫墙拆了一段,允许百姓的孩子来御花园里玩。朱佑樘笑着挥手,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忽然觉得,这才是江山该有的样子:不只有威严,更有烟火气,有实实在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