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废墟上的黑烟渐渐淡了。
卫太后站在那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前,看着锦衣卫和兵士们已经快把整座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最开始找到的那几具焦尸,再没有任何发现。
“太后,”锦衣卫千户硬着头皮过来禀报,“所有地方都查过了……没有其他尸首。”
卫太后没说话。
她盯着那具戴有南庆宫廷金镯的女尸,看了很久。
晨风吹过,带来刺鼻的焦味。她年轻妩媚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只有眼底一片深沉的暗。
“回宫。”
最终,她只吐出这两个字,转身走向马车。
车帘放下那一刻,她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深深陷进掌心。
李云瑞如果真的死了……
南庆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朝堂上那些老臣早就对她这个年轻太后不满,定会借机发难。
还有边境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
她不敢再想下去。
马车驶回皇宫时,天已大亮。
卫太后回到寝宫,任由侍女替她换下沾满烟尘的外袍。
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眼下却已有了淡淡的青黑。
“太后,该准备上朝了。”贴身宫女轻声提醒。
卫太后点点头。
两名宫女上前,为她换上朱红色的朝服,仔细梳起繁复的发髻,插上像征太后身份的金簪步摇。
镜中的女人重新变得雍容华贵,可只有卫太后自己知道,那华服之下的身体有多紧绷。
刚整理妥当,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太后,”一名宫女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锦衣卫百户沉重求见,说查到了城西大火的一些线索。”
卫太后立即转过身:“让他进来!”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只要能抓住一点希望。
片刻后,一名穿着暗色锦衣、身材精干的年轻男子低头走进殿内。
他在距离卫太后五十几步远的地方跪下,额头触地:“臣锦衣卫百户沉重,拜见太后。”
“起来说话。”卫太后摆手,“你查到了什么?”
沉重站起身,却仍微躬着腰,语速很快但清淅:
“回太后,臣这几日一直在暗查南庆长公主遇刺一事。现已查明,前几日那几场行刺,幕后主使均与裴家、郑家有关。臣已掌握了确凿证据。”
卫太后眼神一凝:“继续说。”
“至于昨夜那场大火……”沉重顿了顿,“臣觉得蹊跷。按太后旨意,自南庆长公主遇刺后,锦衣卫便加派了人手在她住处周围监视。可臣今早查验名册,发现昨夜本该当值的七名弟兄,全都失踪了。”
卫太后眉头皱起:“失踪?”
“是。”沉重点头,“更奇怪的是,废墟中找到的那几具女尸,虽已烧得面目全非,但臣仔细核对过,南庆长公主身边那名书童,不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太后,臣斗胆推断,这场大火很可能是南庆长公主自己所为。她现在应当没死,就藏在上京城某处。”
殿内一片安静。
卫太后盯着沉重,许久没说话。
年轻太后的脸上神色变幻……惊疑、愤怒、思索,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清明。
“你确定?”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臣确定。”沉重再次躬身,“李云瑞一定还在上京。”
卫太后缓缓走到窗边。
晨光通过窗棂洒进来,在她朱红的朝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自己放火烧自己……
这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就算两国开战,她能从中得到什么?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卫太后转过身,看向沉重。年轻的脸庞上已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属于掌权者的果决。
“沉重。”
“臣在。”
“从此刻起,你升任锦衣卫千户。”卫太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两件事:第一,秘密查找李云瑞的下落。第二,立即带人,将裴家、郑家涉及刺杀一案的相关人等,全部羁押。”
沉重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立刻压下,单膝跪地:“臣领旨!谢太后提拔!”
“记住,”卫太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快,要隐秘。人必须抓到,证据必须拿到。”
“太后放心。”沉重郑重应下,起身快步退出殿外。
脚步声远去。
卫太后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后,早朝时辰快到了……”宫女小声提醒。
“不急。”卫太后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多等一会儿。”
她需要时间。
等沉重把人抓了,把证据落实了,她才能有底气走上那个朝堂。
郑明远,工部侍郎。裴崇礼,户部尚书。
都是朝中重臣,也都是平日里对她这个年轻太后最不满的那一派。
今天早朝,那些人定会以“暗会南庆长公主”“致使其丧生火海”为由,对她群起攻之。
但若是她手里握着裴、郑两家刺杀李云瑞的证据……
那么这场大火,这笔帐,就可以稳稳扣在这两家头上。
至于李云瑞是死是活……
卫太后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朱红朝服、头戴凤簪的年轻女人。
如果李云瑞还活着,找到她,合作继续,她还能借此从南庆那边榨取更多利益。
如果李云瑞真的死了……那也必须让裴家和郑家来背这个黑锅。
北齐皇室,不能沾上这个罪名。
“更衣。”她忽然说。
宫女一愣:“太后,您已经……”
“换那套玄色的。”卫太后打断她,“今日不上朝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替她更换衣装。
朱红朝服被小心褪下,换上一身玄黑常服。金簪步摇取下,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长发。
镜中的女人褪去了太后的雍容,多了几分冷冽的锐利。
“传旨,”卫太后看着镜子,声音平静,“就说哀家昨夜受惊,凤体不适,今日早朝取消。让诸位大臣……各自回府待命。”
“是。”
宫女匆匆退下传旨。
卫太后在妆台前坐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玉簪。
她在等。
等沉重的消息。
等一个能把局势扳回来的机会。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上京城的街市开始喧闹起来。
而皇宫深处,这座寝殿里却安静得可怕。
卫太后一动不动地坐着,玄黑衣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淅,年轻妩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