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猜得没错。
那场烧红了半个城西夜空的大火，确实没能要了李云瑞的命。
此刻，她和武饭、春梅正藏在上京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
这地方是以前李云瑞那些暗探租下的，地道、密室一应俱全，连每日的菜肉都由不同的人分批量送来，从不过夜。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个小小的天井。李云瑞住在最里间，春梅守在外间，武饭则住在隔壁。
昨天，夏冬那四名护卫已经带着李云瑞交给她们的东西离开了上京城。
那是一封密信和几份北齐边境的布防图，她们要赶去沧州交给燕晓乙，再折返回来在城外置应。
武饭在知道李云瑞在一个月前，就暗中让人往边境运送物质的那一刻就明白，南庆和北齐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
李云瑞要燕晓乙立军功，要借这场战争逼卫太后让步，并让燕晓乙在南庆军方占据一定地位。
等南庆占了上风，她就会以“退兵”为筹码，要求见苦河，让那位北齐大宗师添加她的君山会。
而合作，自然还会继续。
起初武饭想不通，就算苦河添加了君山会，以大宗师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听李云瑞调遣？
那天晚上，李云瑞泡在浴桶里，氤氲的水汽让她的脸庞泛着柔和的粉色。
她侧过头来看武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边，唇角的笑容带着几分天真又病态的意味：
“小武子，本宫要的只是一个‘名’而已。苦河添加君山会的名。”
她的手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手臂滑落。
“有了这个名头，本宫才能暗中让更多人相信，君山会是真的。至于苦河听不听命……”她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本宫从未指望过。”
武饭当时正站在浴桶边替她擦背，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女人算计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人心，是名分，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足够唬人的东西。
……
昨夜城西起火后，整个上京城立刻戒严了。
到今天午后，依旧是许进不许出。
城墙上的巡逻兵比平时多了三倍，箭楼里灯火通明。
武饭试过，以他现在的轻功，趁夜色越过城墙并非难事。
但带着不会武功的李云瑞和春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只能等。
等这股风头过去，等卫太后确信李云瑞已“死”，或者等夏冬她们回来接应。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武饭拎着个竹篮走进来。
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胡饼、一小罐羊奶，还有几样时令果子。
春梅正在外间整理床铺，见他回来，立刻上前接过篮子。
“外面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还是那样。”武饭解下头上遮脸的布巾，露出易容后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满街都是兵，暗处还有锦衣卫的眼线。城门口查得尤其严，连运粪的车都要掀开看。”
他说着走进里间。
李云瑞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她今日穿了身浅青色的常服，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已经有些明显的小腹弧线。
墨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淅。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妩媚的眸子还带着惺忪睡意，眼尾微微泛红，别有一番慵懒的风情。
“殿下，”武饭走到榻边，声音放得很轻，“我去看过了，全城戒严的旨意还没撤。卫太后应当是猜到了您没死，锦衣卫正在到处搜。”
李云瑞听了，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缓缓绽开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她标志性的、天真中掺杂病态的意味。
“唔……”她拖着长长的尾音，伸出手让武饭扶她坐起来，“看来，本宫要在这儿多住几天了。”
春梅已经把吃食摆好，胡饼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羊奶温在热水里，果子洗得干干净净。
“殿下，先吃点东西。”春梅递过筷子。
李云瑞接过，就着武饭的手喝了口羊奶，又拈了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显然是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往下咽。
……
用过简单的午膳，现在有着身孕的李云瑞又有些倦了。
武饭扶她躺下，盖好薄被，看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这才悄悄退出来。
外间，春梅正在收拾碗筷。
“春梅姐姐，”武饭低声道，“你留在这儿护着殿下，我再出去探探。”
春梅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关切：“小心些。”
武饭嗯了一声，重新易容成那张平凡的脸，又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
上京城的街道比上午更紧张了些。
武饭混在人群里，目光扫过街角巷尾。
明处的巡逻兵一队接一队，暗处那些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人明显多了。
那是锦衣卫的暗桩。
他专挑小巷走，身形在阴影里忽隐忽现。
飞絮轻烟功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就算从人身边掠过，也只是一阵微风。
转过两个街口，前面就是裴府所在的那条街。
还没走近，武饭就听见一阵喧哗。他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探出头去看。
只见裴府大门洞开，几十名锦衣卫正押着七八个人往外走。
那些人大多穿着华服，此刻却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嘴里还骂骂咧咧。
“沉重！你放肆！我裴家世代忠良……”
“啪！”
一个锦衣卫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那人的话打断了。
沉重站在台阶上，穿着千户的暗色官服，腰佩长剑。
他年轻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冷冷看着手下将人一个个塞进囚车。
“沉大人，”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手里捧着个锦盒，“一点心意，还请高抬贵手……”
沉重看都没看那盒子：“锦衣卫办案，依的是太后懿旨。裴管家，请回吧。”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挥手：“带走！”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地往锦衣卫衙门方向去了。
武饭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之后心里明白，这是卫太后在找替罪羊了。
他又在附近转了转，又看到另一波锦衣卫进入了郑家，紧接着郑家的情形和裴家也差不多。
只是郑家反抗得更激烈些，门口还有打斗过的痕迹，地上溅着几点暗红色的血。
看来沉重是铁了心要抱住卫太后这条大腿。
如果长公主的计划成功，以后和北齐皇室的合作将会继续，北齐锦衣卫……看来他要安插些人进去才行，特别是沉重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