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
清晨,上京城南门郊外,初秋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
夏冬带着七名护卫,和十馀匹快马,隐在一片疏林里。
所有人都穿着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衫,马匹的蹄子用厚布包裹,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名护卫从城门方向快步回来,压低声音:“大人,城门还封着,许进不许出,已经两天了。”
夏冬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个子高挑,束着简单的男子发髻,若不是胸前那过于饱满的弧度,乍一看倒象个清秀的男人。
“北齐锦衣卫急了。”她声音平静,“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边军的军报也快到了。大家做好准备,殿下随时可能出城。”
“是。”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夏冬不再说话,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
又过了大概两个时辰。
临近午时,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溜尘土。
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过来,马背上是个背上捆着竹筒、插着小旗的士兵。
他脸色煞白,嘴唇干裂,一边抽打着马臀,一边嘶声大喊:
“让开!八百里加急!都让开——!”
城门守卫老远就听到了,根本不敢阻拦,手忙脚乱地推开拒马,让出一条信道。
快马如狂风般卷进城门,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急促的脆响,转眼就消失在街道深处。
夏冬从树林里直起身子。
她看着那士兵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应该是军报到了。传令,所有人做好准备,随时接应殿下。”
“是!”
护卫们立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
而此时的上京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沉重带着几十名锦衣卫,正沿着朱雀大街往城西赶。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嘴唇因为连日焦虑而干裂起皮。
这两天,他几乎把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所有客栈、民宅、商铺……甚至连一些高官的别院都硬着头皮搜了,可还是没找到李云瑞的踪迹。
现在,只剩下最后几家,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王爷府,还有……庄府。
沉重几乎可以肯定,李云瑞就藏在其中一家。
他今天必须搜,哪怕得罪所有人,也必须搜。
队伍刚拐过街角,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
“八百里加急!让开!都让开——!”
锦衣卫们下意识往两边散开。
那匹快马擦着队伍边缘冲过去,马背上的士兵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往皇宫方向狂奔。
沉重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骨头。
完了。
南庆真的进攻了。
两国……已经开战了。
现在,无论李云瑞是死是活,无论找不找得到她,这场战争都不会因为这个停下了。
“大人……”一名百户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还……还去搜吗?”
沉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空荡荡的,象是丢了魂。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不用了。”
百户一愣。
“让所有人……都撤回来吧。”沉重的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疲惫,“不用找了。”
“那……那庄府那边……”
“我说不用了!”沉重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象是泄了气,摆了摆手,“现在去搜那些府邸,除了给太后树敌,没有任何意义。传令,所有锦衣卫停止搜查,就地转为监控城中言论。国战已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心里清楚。”
百户看着他颓然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是。”
沉重没再说话,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有些跟跄。
他想起太后那天在御书房里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份信任,想起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
全完了。
……
皇宫,太和殿偏殿。
卫太后刚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繁重的朝服,就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兵部八百里加急!”
卫太后猛地转身。
一名太监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军报。
卫太后一把夺过,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她年轻妩媚的脸庞瞬间褪去血色,手指捏得绢帛微微发颤。
辽县失守。
南庆军队兵临长亭关。
一天……只用了短短一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旨,”她的声音很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让裴家、郑家将所有筹集的军需,立即运往边境。责令兵部,立即调拨兵马,火速驰援长亭关!”
“还有,”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召各大臣、兵部、户部所有主事,即刻进宫议事。”
“奴婢遵旨!”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下。
卫太后独自站在殿中,朱红朝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她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李云瑞……
你这个疯子。
……
而此时,庄府后院。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秋的寒意。
李云瑞斜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薄毯。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常服,布料柔软,贴着她微隆的小腹。
墨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淅娇媚。
武饭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微凉的空气。
“殿下,”他走到榻边,声音压得很低,“北齐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已经进城了。”
李云瑞缓缓睁开眼。
那双妩媚的眸子里,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得惊人的光。
她唇角慢慢勾起,那笑容娇艳得象盛放的牡丹,却隐隐透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
对面,庄莫寒坐在圈椅里。老人今日穿了身深灰色的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听到武饭的话,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许久,才缓缓将杯子放下。
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庄先生,”李云瑞转头看向他,笑容依旧明媚,“这两日,云瑞也是迫不得已,还请庄先生见谅。”
庄莫寒抬眼看着她。
老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战……会死很多人。”
李云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凸的小腹。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李云瑞才重新开口,声音轻柔得象在自言自语:“这世上……哪天不死人呢?”
她抬起头,看向武饭:“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离开。”
“是,殿下。”武饭应道,转身去安排。
李云瑞这才从榻上起身。
春梅连忙上前,替她整理衣裙,披上外袍。
“庄先生,”李云瑞走到庄莫寒面前,微微欠身,“这两日,云瑞多有叼扰。”
庄莫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老人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李云瑞没再停留,在春梅的搀扶下,缓步走出暖阁。
门外,天色愈发阴沉。
风卷起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