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武饭戴上一顶半旧的竹编斗笠出了门。
斗笠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京都码头在城南，离他落脚的地方不算太远。
步行约莫两刻钟左右，喧嚣的人声和河水特有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正如他昨晚在监察院卷宗里看到的，下游的商船多在下午抵京。此刻的码头正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
几十条大小货船挨挨挤挤地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淌成亮晶晶的溪流。
监工拎着短棍四处走动，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船老大的吆喝、商贩的叫卖，混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武饭在码头边找了个茶摊坐下。
摊子简陋，几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
“一壶粗茶。”武饭声音平淡。
“好嘞，马上来。”
茶很快被摊主端上来，粗瓷壶，碗沿还有个小缺口。
武饭倒了一碗，没喝，只放在手边，目光通过斗笠的缝隙，静静地扫视着整个码头。
卷宗上的文本，此刻变成了眼前鲜活的景象。
明面上，码头归京都府巡检司管。
那队穿着半旧号衣、挎着刀、在人群中显得懒洋洋晃荡的兵丁就是巡检司的人。
巡检司的统领叫赵三皮，根据资料，这人是吏部右侍郎赵长山的侄子。
这人只认钱，码头盗匪横行他不管，只盯着各处的“孝敬”。
每月漕帮利润的三成，过往商船的“例钱”，都稳稳落进他口袋。至于他能分多少，就不知道了。
但真正掌控码头脉络的，是暗地里的漕帮。
武饭要找的，是漕帮帮主宋海，一个有着八品实力的武者。
又坐了一会儿，茶摊老头过来续水，顺口搭话：“客官是等人？看您坐好一阵子了。”
“看看活儿。”武饭声音依旧平淡，“听说码头钱好挣。”
老头“嘿”了一声，摇头道：
“钱是能挣，辛苦钱，也看人脸色。喏，看见那边穿青布短褂、围着的那群人没？那是漕帮的兄弟。
想在码头上扛活，得他们点头。不过宋帮主规矩大，人也正派，不欺生，只要肯卖力气，混口饭吃不难。”
正说着，人群忽然微微骚动。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从一艘大货船上跳下来。
他身材魁悟，肩膀宽阔，露出的手臂肌肉贲张，皮肤被日头晒成深铜色。
面相敦厚，但眼神很亮，走路带风，正是那种长年劳作沉淀出的扎实力气。
周围的人纷纷和他打着招呼：“帮主！”“宋大哥！”
宋海笑着点头回应，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家里老娘身体好些没，态度很自然，没半点架子。
武饭默默看着。
这宋海，确实像卷宗里说的，年轻时是纤夫出身，靠一把斧头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规矩拉起队伍。
如今漕帮拢断码头近八成生意，脚夫、装卸、短途转运，都是他的人。
但他立了规矩：不沾黑货，不碰人命。
帮里兄弟大多图个安稳营生。
也正因这份原则和团结，加之与下游码头势力的盘根错节，连官府想动他也得掂量。
可原则，有时候也会成为靶子，只要利益足够大，自会有更大的官方中人下场。
武饭的目光移向码头另一侧。
一个穿着藏蓝色绸面短褂、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正从一处堆满帐本的棚子里走出来。
这人面相略显精明，手指干净，与周围大多粗糙的劳工截然不同。
漕帮副帮主，冯奎。管帐房的。
很快，一个下午过去，码头也渐渐清闲下来。
这时，冯奎脸上带着笑，跟几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说了几句，便转身朝着码头外走去，脚步匆匆。
武饭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冯奎没回漕帮总堂，也没回家。
他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悄没声地溜进了靠近码头的一处两进院子。
那是巡检司统领赵三皮的私宅。
武饭身形如同轻烟，借着渐暗的天色和街边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贴近院墙。
飞絮轻烟功运起，他足尖一点，便如一片落叶般飘上了邻屋的屋顶，伏在屋脊后，目光投向下方灯火初上的院落。
正房窗户开着，映出里面两个人影。
冯奎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讨好：
“赵大人，帐目都做好了，天衣无缝。宋海这几年‘贪墨’帮里公帐，数额足够让那帮泥腿子跳脚。”
赵三皮的声音则有些公鸭嗓，透着股贪婪：
“恩，做得干净点。到时候帐目一抖出来，你就在帮里煽风点火。
那帮人跟着宋海，不就图他讲义气、分钱匀么？
一旦知道他们敬重的宋大哥私下吞了那么多，你看还有几个向着他？”
“大人高明！”冯奎奉承道，“等帮里人心一乱，逼他退位，我再顺势接手。到时候，漕帮上下，还不都是大人您说了算？孝敬自然比现在只多不少。”
赵三皮笑了两声，很满意：
“记住，得快。我叔父那边也等着消息呢。宋海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码头才算真正姓赵。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提拔！”
两人的低语夹杂着隐约的得意笑声。
武饭在屋顶静静听着，面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卷宗的信息被证实了。
吏部赵长山眼红漕帮的利润，赵三皮想彻底掌控码头，冯奎则想上位。
他们选的突破口很毒。
宋海赖以服众的“义”字。一旦“贪墨”的罪名坐实，兄弟情义就成了笑话，宋海根基自溃。
接下来几天，武饭时常变换装扮，在京都码头一带转悠。
他看宋海带着人卸货，亲自扛包，汗水浸透衣衫，看他在茶棚跟老兄弟聊天，笑声爽朗，也看冯奎表面躬敬，背地里却与几个帐房和小头目窃窃私语，眼神闪铄。
漕帮表面平静，底下暗流已在赵三皮和冯奎的推动下，开始加速涌动。
武饭象一头有耐心的猎豹，潜伏在阴影里。
他在等。
等宋海出事。
等那个最适合他出手的时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