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好几天过去,二月也来到了月末。
江南,苏州城西,紧邻着运河码头,是整个苏州最热闹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码头就已经活了过来。
货船挨着货船,桅杆像树林一样密。
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学徒工抱着帐本小跑,小摊贩吆喝着热腾腾的早点,空气里混着河水腥气、汗味和食物香气。
离码头不远,沿着护城河那一带,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过,这里是搬运工、学徒、还有那些码头上讨生活的人住的地方。
可今天,这片灰扑扑的棚户区边上,却有了点不一样的景象。
城西和城南交接的那块空地上,已经建起了一座大院子。
青砖灰瓦,墙头砌得齐整,瞧着结实,但也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院门敞开着,门上挂了块新漆的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端正的大字。
善堂。
院子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最显眼的是三位。
苏州知府王干炬、苏州同知吴崇阶,和明家家主明清达。
“吉时到了。”明清达看了看天色,笑着朝王干炬拱手,“大人,您请。”
王干炬点点头,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
周围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今日,苏州善堂落成。”王干炬声音很高,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此乃明家出资兴建,日后将收养城中孤儿,若遇灾年,亦会开仓施粥,救济百姓。此等善举,实为我苏州之福。”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本官在此,代苏州百姓,谢过明家。”
明清达连忙躬身还礼:“大人言重了。明家能在苏州立足,全靠乡邻帮衬。如今略尽绵力,是应当的。”
两人一番客套,周围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明老爷真是善人!”
“这下好了,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有个去处了。”
“可不是,听说里头还管饭、教认字呢!”
吴崇阶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心里却觉得有些古怪。
他来苏州时间不长,但江南大族,施粥捐钱常见,可象明家这样,真金白银建起这么大一座善堂,还承诺长期收养孤儿……
这手笔,和其他豪族的路数不太一样。
善堂的大门一直敞着。
从早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孩子被送过来,或是自己摸过来的。有衣衫破烂的流浪儿,也有被叔婶牵着手领来的瘦弱孩童。
到了晌午,院里已经收了四十多个孩子。
管事的老先生拿着册子登记,一边问名字年纪,一边温和地安抚那些怯生生的孩子。
四十多个孩子里,有三十几个是女孩。
吴崇阶看了几眼那些缩在墙角的女孩,心里那股异样感更重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和王干炬、明清达又寒喧了几句,便借口衙中还有公务,先告辞离开了。
等吴崇阶走远,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善堂门口安静下来。
明清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王干炬身边,压低声音:“王大人,这才第一天,就收了四十多个……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担忧:“这善堂一开,消息传开……”
王干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稳:“明老爷放心,这事早有计较。”
他示意明清达到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也撩袍坐了,才缓缓道:
“这些孩子接进来,先好好将养身子。
等身体养好了,里头若有练武的好苗子,自然会有人带走。
其馀的,就看他们各自擅长什么。
有读书天赋的,请先生来教,手巧的,安排学些手艺,心思活络的,也能学着打理庶务。
这些都是人才,养成了,往后咱们自己也能用。”
明清达听着,眉头稍稍舒展开些。
王干炬继续道:
“至于那些资质寻常、学什么都不出众的,等他们年纪大些,就从三大工坊里拨些轻省活计给他们做。
总能自食其力。等他们能自己谋生了,自然也就离开善堂了。
善堂是救急,不是养一辈子闲人。”
“原来如此。”明清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还是王大人考虑得周全。这样安排,既行了善,也不至于成了无底洞。”
王干炬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这话。
还好大帅早有安排。
若不是早有准备,今天面对这四十多个孩子,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
又说了会儿话,明清达也告辞回去忙明家的生意了。
王干炬独自在善堂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孩子被管事领着去吃饭,小小的身影排成一队,心里有些感慨。
他转身出了善堂,坐上轿子,回了知府衙门。
轿子颠簸着,王干炬靠在轿厢里,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赖明成该到了。
按之前接到的消息,这位御史两天前就该到苏州了。
可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王干炬心里有些不安。
他掀开轿帘一角,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两个知县,一个同知……梁家把手伸进苏州,真当他王干炬还象以前一样,背后没人好拿捏么?
————
回到衙门后堂,王干炬刚坐下喝了口茶,一名穿着普通衙役服色的汉子就快步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这汉子相貌寻常,属于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类,但眼神很静。
他走到王干炬跟前,低声道:“大人,有赖御史的消息了。”
王干炬立即放下茶盏:“说。”
“赖御史没来苏州城,”汉子语速平稳,“他直接去了吴县。”
“吴县?”王干炬一愣,“怎么回事?不是说到苏州再……”
“原本是的。”汉子解释道,“但快到苏州地界时,赖御史的行踪暴露了。随后,他就收到一份秘密递送的情报,里头详细写了吴县县令和常熟县令与梁家勾结、为同知吴崇阶提供支持的证据。所以赖御史临时改了道,直奔吴县去了。”
王干炬听完,脑子有点乱。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等等……不是说好等赖御史到苏州,咱们再把证据给他么?怎么提前了?那情报谁给的?”
汉子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人给的。根据护送赖御史的兄弟判断,那份情报……很可能是监察院的手笔。”
王干炬瞳孔微微一缩。
汉子继续道:“所以护送的人和赖御史商量后,决定将计就计。用监察院给的线索去查,一来大人您这边能藏得更深,二来……咱们不良人暴露的风险也小些。”
王干炬沉默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吴县离常州太近,现在是梁家的地盘。务必保护好赖御史的安全,不能出岔子。”
“是。”
“还有,”王干炬抬起眼,“这件事,立即上报。”
“明白。”汉子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后堂里只剩下王干炬一人。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冰凉的铁牌。
拇指摩挲着牌面凹凸的纹路,那是不良人的徽记。翻过来,正面刻着三个小字:天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