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很蓝。
林砚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被阳光洗得发亮的天空，忍不住眯了眯眼。
“看什么呢？走快点，一会儿还要去复查。”母亲拎着行李，催促道。
“没什么。”林砚收回视线，握紧了口袋里的星核碎片。
那冰凉的触感，像一颗被藏起来的秘密。
回家的路还是那条熟悉的小巷。墙皮斑驳，墙上贴着几张老旧的小广告，拐角处的早餐店还在卖豆浆油条，空气里弥漫着油香和淡淡的煤烟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林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那片虚拟星河的影像——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你已经通过了第一阶段测试。”
“接下来，你将接受第二阶段训练。”
“体能、意志、思维、反应速度，以及对高维空间的适应能力。”
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道无形的指令。
“砚砚，发什么呆呢？”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等身体恢复了，就别总熬夜看星星了。”
“知道了。”林砚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他没有告诉母亲，真正让他“累”的，不是看星星，而是那些在星核碎片里展开的训练场景。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熟悉的小巷里走多久。
回到家，一切都和他昏迷前一样。
狭小的客厅，老旧的沙发，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张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照片——那是他第一次参加航天夏令营时的合影。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母亲把行李放下，“等会儿你爸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好庆祝你出院。”
“庆祝？”林砚愣了一下。
“当然啦。”母亲笑着说，“你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庆祝。”
林砚心里一暖。
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有一天，当他真正踏上那条“离开地球”的路时，母亲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轻松。
“妈，”他忍不住问，“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会不会……舍不得？”
母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母亲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妈当然会舍不得。但你是男孩子，总要学会自己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就行。”
回家的路。
林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的地方，还有没有“家”这个概念。
晚上，父亲回来了。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手上布满了老茧。他平时很少表达感情，但那天晚上，他明显喝多了。
“砚砚，你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父亲端着酒杯，眼睛有些红，“爸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能走出这座城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爸就放心了。”
“我会的。”林砚说。
他没有说“我可能要走出地球”。
他怕父亲会当场把酒杯摔了。
夜深了。
父母已经睡下，整座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块星核碎片。
碎片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光，纹路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表面缓慢流动。
“智能中枢？”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应。
“星河计划？”
还是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要开始第二阶段训练吗？”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碎片突然微微一震。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脚下不是地板，而是一片透明的“地面”，透过地面，可以看到下方缓缓流动的星河。头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偶尔有光点划过，像流星。
“欢迎来到星行者训练空间。”
熟悉的智能中枢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里是……”
“第二阶段训练的虚拟场景。”
智能中枢说，“在这里，你的身体不会受到真正的伤害，但所有的感觉都会被放大。”
“放大？”
“疼痛、恐惧、疲劳、失重、眩晕……所有你在高维空间旅行时可能遇到的状况，都会在这里被模拟。”
林砚咽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我会在这里被‘折磨’？”
“可以这么理解。”
智能中枢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身体会在现实中保持安全。”
“那我现在的身体……”
“是你的意识投影。”
智能中枢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数字化的你’。”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现实中没有区别，甚至连指节上的小伤疤都清晰可见。
“好，那我们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关是什么？”
【第一关：重力适应。】
话音刚落，脚下的透明地面突然微微一颤。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地面上。
他的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这是……”
“十倍地球重力。”
智能中枢的声音依旧平静，“在某些高重力行星上，你需要适应这种环境。”
林砚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站直。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心跳在耳边砰砰作响。
“你可以选择放弃。”
智能中枢说，“放弃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你的意识会被送回现实。”
“我不会放弃。”
林砚喘着气说，“你不是说，进化从来不是轻松的吗？”
“很好。”
智能中枢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赞许，“接下来，你需要在十倍重力下，完成一百米跑。”
“一百米？”
林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十倍重力下，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跑。
“如果你连这一关都通不过，”智能中枢平静地说，“你就没有资格进入高维空间。”
林砚沉默了一秒。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透明地面上，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地面上，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好。”
他抬起头，“开始吧。”
【倒计时：三，二，一。】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他猛地向前冲去。
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落地，膝盖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视线开始模糊。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智能中枢，而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内心深处的软弱在说话。
“你可以回去，继续做一个普通学生，不用在这里受罪。”
“你可以每天看看星星，写写作业，偶尔幻想一下太空，然后慢慢长大，找一份普通的工作，结婚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这样不好吗？”
“这样……也挺好。”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双腿像要散架一样。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医院里母亲红肿的眼睛。
——父亲喝醉后那句“你要是能走出这座城市，爸就放心了”。
——天台上，他对着星空大喊的那句“我一定要上去！”
还有那封邮件——
【恭喜你入选“星河计划”预备宇航员选拔】
“我不是普通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也不想只是‘想想’。”
他咬紧牙关，再次加快了速度。
每迈出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抗议，肌肉在尖叫。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十倍重力的压迫下，拼命向前冲。
“还有五十米。”
智能中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还有三十米。”
“还有十米。”
“还有一米。”
当他终于跨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透明地面上。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可以休息。”
智能中枢说，“但只有十秒。”
“十秒？”
林砚差点骂出声。
“在真正的星际旅行中，”智能中枢平静地说，“你不会有太多时间休息。”
十秒很快过去。
重力突然一轻。
从十倍地球重力瞬间降到零重力，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抽走了你脚下的一切支撑。
他整个人“飘”了起来。
身体在半空中翻滚，眼前的星河在视野中旋转，他的胃开始翻江倒海。
“这是……”
“零重力适应训练。”
智能中枢说，“在失重环境下，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避免空间运动病。”
“我现在就想吐。”
林砚苦笑着说。
“想吐就吐。”
智能中枢说，“但吐完之后，你需要在三十秒内，完成一套指定动作。”
“什么动作？”
“前空翻三周半，接后空翻两周，然后稳稳落地。”
“你确定这不是体操比赛？”
“这是基础动作。”
智能中枢平静地说，“在某些飞船事故中，你需要在失重环境下快速调整姿势，以避免撞击舱壁。”
林砚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动作。
“三，二，一。”
他猛地翻身，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次前空翻。
两次前空翻。
三次前空翻。
他的头开始发晕，但他咬牙坚持，完成了最后半个翻转。
紧接着，他又迅速接了两个后空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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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瞬间，他的脚在透明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差一点。”
智能中枢说，“你的落地稳定性需要加强。”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林砚喘着气说。
“你做得很好。”
智能中枢顿了顿，“至少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你们预期我会怎么样？”
“在十倍重力下，你可能连十米都跑不到。”
“……”
林砚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智能中枢说，“是高维空间感知训练。”
“高维空间？”
“简单来说，”智能中枢解释，“就是让你习惯在超过三维的视角下观察世界。”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变了。
脚下的星河消失了，头顶的黑暗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怪的“立方体”。
这个立方体不像普通的三维物体，它的每一个面都在不断变换形状，仿佛同时存在于多个角度。
“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四维立方体的三维投影。”
智能中枢说，“你需要在十分钟内，找出它的‘中心’。”
“四维立方体还有中心？”
“任何结构都有中心。”
智能中枢说，“关键在于你是否能看到。”
林砚盯着那个不断变换的立方体，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抗议。
他尝试从不同角度去观察，但每换一个角度，立方体的面就会重新排列，仿佛在故意和他作对。
“你可以放弃。”
智能中枢又一次抛出了这个选项。
“你已经完成了重力和失重适应训练，即使现在退出，你也会比大多数人类更适应极端环境。”
“但那样，”林砚说，“我就永远不知道四维立方体的中心长什么样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从“三维”的习惯中抽离出来。
他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关于高维空间的书，书里说：要理解四维，就不要试图“看到”它，而是要“感知”它。
“如果我不是在看它，”他在心里想，“而是在‘感受’它呢？”
他尝试把注意力从立方体的表面移开，去感受它内部的“结构”。
慢慢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从立方体的边缘，向内部渗透。
那些不断变换的面，在他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有序，像一条条交织的线，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不在立方体的任何一个面，也不在中心位置，而是……
“在所有面的‘中间’。”
他睁开眼，伸出手，指向立方体内部的一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那里。”
【正确。】
智能中枢的声音响起。
立方体突然停止了变换，缓缓散开，变成无数光点，重新汇聚成一片星河。
“你已经通过了高维空间感知的基础测试。”
智能中枢说，“接下来，你将进入更复杂的训练场景。”
“还有更复杂的？”
“当然。”
智能中枢平静地说，“你以为，星行者的训练只有这些吗？”
林砚苦笑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比他想象中更艰难的路。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在这片虚拟的星河中，他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一种让他从“普通”走向“不普通”的可能性。
“那就继续吧。”
他握紧拳头，“不管有多少关，我都会通过。”
【很好。】
智能中枢的声音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认可。
【星行者预备成员739，欢迎来到真正的训练。】
星河在他脚下缓缓流动，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流。
而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这条河。
无论前方有多少漩涡和暗礁，他都不会回头。
因为在他的心中，那颗名为“梦想”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
它将在这片星河中，长成一棵属于他自己的——树。
而这棵树，终将伸向更高、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