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了垂眼睛,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在平复内心被萧燮临终诅咒勾起的波澜。然而,没等他沉浸在这种复杂情绪中太久,身后,那扇紧闭的的平清殿大门内,传来了一阵清晰而尖细、带着宫廷特有韵律的宣喝。
“圣——旨——到——!”
声音穿透殿门,在血腥未散的夜空中回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刚松弛些许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萧若风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他缓缓地、极其沉稳地转过身,面向那座在夜色与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殿门。
但他的背影始终挺拔如松,甲胄上的血污与烟尘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沉凝的质感。
雷梦杀的目光也立刻从青王的尸体上移开,落在了萧若风身上,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萧若风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门,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却又意义重大的宣判。
殿门沉重地、缓缓地向内打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内透出更加明亮却摇曳不定的烛光,与殿外的火把光芒交织。
一个人影,捧着明黄色的卷轴,一步一步,从那片光亮中走了出来。
是浊清。
这位不久前才被南宫春水废去部分功力、此刻脸色依旧带着病态苍白的老太监,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色总管蟒袍,双手高捧圣旨,步伐缓慢而郑重。
他的出现,让场中气氛陡然变得更加诡异而凝重。谁都知道,此刻从垂危皇帝寝宫中捧出的圣旨,意味着什么。
浊清走到殿前台阶的最高处,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与台阶下的萧若风,在血色未干的夜色中遥遥汇聚。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目光交汇处,没有言语,却有无形的锋刃在碰撞。
片刻之后,是浊清移开了视线。他低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圣旨举高过顶,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清晰的嗓音,缓缓开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然而,他刚刚念出这开篇的八个字,萧若风眉目骤然一凛。
他甚至没有等浊清念出下文,袍袖下的手已闪电般抬起,隔空朝着那卷明黄圣旨,虚虚一抓。
一股精纯而磅礴的内力沛然涌出,无形无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吸力。浊清只觉得手中一轻,那卷沉重的圣旨已然脱手飞出,如同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地落入了萧若风摊开的掌心。
这一幕,堪称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未等宣旨太监宣读完毕,便以武力夺取圣旨,这是对皇权、对父皇、对礼法赤裸裸的挑衅与僭越。
然而,场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他僭越。
也没有人敢出声呵斥,甚至连惊呼都压在喉咙里。虎贲军的将士们目光坚定地追随他们的主君;内卫司的人沉默而立;连那些跪伏在地的俘虏,都骇然不敢抬头。
而最应该暴怒或阻止的浊清,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捧着空的双手缓缓垂下。他脸上,竟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或者这本就是某种默许的结果。
他只是收回了手,静静地、如同雕塑般站在那里,目光幽深地注视着萧若风接下来的动作。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萧若风和他手中那卷明黄卷轴上。
萧若风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头,手指稳定地解开系带,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展开了那道圣旨。
明黄的绸缎在火光下泛着柔和却威严的光泽,上面以朱砂御笔,书写着决定北离未来命运的寥寥数语。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些墨迹,看到背后书写者的意志与算计。
很快,他的动作停住了。
卷轴上的内容,映入眼帘。那上面写着的名字,以及随之而来的安排、嘱托、期望或许有令他动容之处,但最终的那个结果,那个最重要的名字,却并没有出乎他,乃至在场许多明眼人的意料。
“传位于九皇子,萧若风。”
白纸黑字,朱砂御印,清晰无比。
这或许是太安帝在病榻上,最终做出的、他认为对北离最有利的选择。
也是将最大的责任、荣耀与危险,一并压在了他最看重的儿子肩上。
萧若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只停留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快得让人几乎以为他根本没有看清。
然后,他合上了卷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留恋。
他重新抬起头,与台阶上浊清的目光再次对视。这一次,萧若风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凛冽,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浊清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读到,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坚定。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浊清,都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萧若风忽然扬手,将那卷代表着无上皇权、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明黄圣旨,高高抛向空中!
“王爷?”
“殿下?”
“这!”
几声压抑的惊呼终于忍不住响起。
圣旨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下一刻,萧若风掌心内力再次吞吐,一股柔和却无比精纯霸道的力量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下落的卷轴。
“噗——”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心头巨震的闷响。
那卷象征着天意与皇命的圣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半空中,被萧若风的内力震得寸寸断裂,化为无数细小的黄色碎片与绢丝,如同金色的蝴蝶,又似燃烧后的灰烬,纷纷扬扬,飘散在平清殿前染血的夜风与火光之中。
圣旨被毁了!
亲手毁掉了传位于自己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