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浊清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真正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巨大的震惊与骇然。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与算计。怎么会有人怎么敢有人这样做？
就连一直理解并支持萧若风的雷梦杀，此刻也忍不住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萧若风挺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虽然知道老七志不在此，但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用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的方式，来拒绝这份天命！
而萧若风，做完这一切，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从灵魂深处涌出，瞬间冲刷掉了所有的疲惫、压力与束缚。那份强加于身的、他从未渴求过的重担，终于被他亲手抛却了。
他甚至忍不住，挑起了一边唇角，露出了一个近乎放肆的、带着少年般不羁与快意的笑容。
在所有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萧若风缓缓转身，面向着在场所有的将士、官员，以及那些尚未被押走的俘虏。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宣布着一个崭新的、由他亲手改写的事实：“陛下遗命，传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向天地宣告:“三皇子，萧，若，瑾。
萧若瑾。
不是萧若风。
是萧若瑾。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只有夜风卷着圣旨的碎片，无声飞舞。
浊清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飘散的碎片，又看向台阶下那个笑容洒脱、眼神明亮的年轻亲王，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有的谋划、算计、对权力交接的干预，在这一刻，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一毁、一言，彻底击得粉碎。
真的有人，对那个位置，丝毫不感兴趣。
而雷梦杀，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着萧若风那如释重负的侧脸和眼中闪烁的、久违的属于萧若风而非琅琊王的纯粹光彩，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直达眼底，充满了了然、欣慰，甚至还有一丝骄傲。
是了，这才是老七。
这才是他认识的萧若风。不为皇权所缚，不为虚名所累，只遵从本心，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最痛快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惊世骇俗，代价未知。
萧若风深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吐尽了过往所有的隐忍、挣扎、不得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肩膀上甲胄的重量似乎都轻了许多。
他缓缓转身，视线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能与他分享这份解脱与轻松的人。目光远眺，越过混乱的广场、摇曳的火光、林立的兵甲，投向了平清殿外更远处的宫道、宫门方向
倏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那片朦胧的夜色与远处宫墙的阴影交界处，似乎隐隐约约，伫立着一道纤细而熟悉的素色倩影。距离太远，看不真切面容，但那身影的姿态，那仿佛穿越重重阻碍投注而来的目光，让他瞬间确定。
是她！
阿楹！
她真的来了！就在那里！在看着他！
所有的冷静、自持、王者风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思念、急切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
萧若风的心忽地高高抬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对身后的局面做任何详细的交代，只是猛地提剑，疾步下了台阶。一开始还能维持王者的沉稳，但几步之后，步伐便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奔去。
“师兄，” 他急匆匆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与轻快，“这里”
雷梦杀许是也看到了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带着调侃与祝福的温暖笑容。他上前一步，朗声接道，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收尾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放心去！快去找小师妹吧，别让她久等了。”
萧若风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闻言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表示听到。
随即，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便迅速消失在平清殿门外的重重台阶之下，融入了更深的夜色，向着那抹素色，疾驰而去，快得像一阵渴望归巢的风。
直到萧若风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叶啸鹰身边一名年轻的亲卫，才从一连串的震撼中稍稍回神，他望着萧若风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空中尚未落尽的圣旨碎片，脸上充满了茫然与不解，忍不住低声向叶啸鹰问道：“头儿为何为何主子他不自己做皇帝呢？那可是皇位啊！天下至尊！”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放弃。
叶啸鹰闻言，收回了望向萧若风离去方向的目光，转头看了这个年轻的部下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而了然的笑容。他拍了拍年轻亲卫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透彻：“因为啊他从来都不想做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广场，扫过那些或敬畏或茫然的脸，最后也望向萧若风消失的夜色，缓缓道：“而想做皇帝的，也从来都不是他。”
年轻亲卫似懂非懂，但看着叶啸鹰脸上那份毋庸置疑的崇敬与理解，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叶啸鹰笑了笑，再次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最深沉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色，悄然浮现，与尚未熄灭的火光交融在一起。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
对今夜惊变的感慨，对主君选择的敬佩，以及对未来的期许与一丝隐忧。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问天，也仿佛在问自己，“不知会和旧年，有何区别？”
风，卷着最后几片明黄的碎绢，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角落。
而东方，那抹亮色，正在不可阻挡地，扩大，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