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碎片还在夜风里打着旋儿,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金色细雪。萧若风踏过最后一级染血的台阶,铠甲的下摆扫过地面未干的血洼,他却浑然不觉。远处那抹素色身影在宫墙的阴影里静立,仿佛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纸灯。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守卫宫门的虎贲郎认出了他,却被他脸上的神情慑住。
那不是平叛后的威仪,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他们下意识地让开通路,目送这位刚刚亲手撕碎了自己皇位继承权的王爷,像个奔赴约会的毛头小子一样冲出宫门。
宫门外长街寂寂,火把的光延伸到很远。你就站在一盏将熄未熄的风灯下,穿着月白色的劲装,外面松松罩了件藕荷色的披风,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额角。
你其实已经等了很久,鼻尖冻得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披风边缘。可当你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与奔跑而来的他对上时,那双眼睛倏然亮了,像深夜海面上骤然点起的渔火。
萧若风在离你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带着铁锈味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看着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太多东西堵在喉咙口。
一夜的厮杀、青王临死前癫狂的笑、圣旨撕裂时绢帛清脆的响声、还有此刻心脏擂鼓般的撞击。所有这些,在你此时此刻沉静如水的目光里,忽然都失了重量。
“阿楹,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真来了?这里”
“我来接你。”你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收拾战场的嘈杂。你抬起眼睛,绽开一个笑容,“我想,此时此刻,你应该会很想,第一时间见到我。“
你往前走了两步,仔细地看他,从他染血的肩甲看到沾了灰烬的下颌,眉头慢慢蹙起来,“受伤了没有?”
萧若风摇头,想笑一下表示无碍,嘴角扯了扯,却没能成功。
他忽然伸手,不是惯常克制的轻触,而是带着残余的力道,一把将你拉进怀里。
难以自控的力度,冰冷坚硬的甲胄多少会硌着你,他后知后觉地想松些力道,你却反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冰凉的金属上。
“听到了吗?”你闷闷地说。
“什么?”
“碎掉的声音。”你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清亮,“圣旨碎掉的时候,我在宫门外,好像都听见了。”
萧若风怔住,随即,低低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出来,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近乎放肆的朗笑。他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眶发热,笑得肩膀抖动,沉重的甲胄都跟着哗啦作响。
你也不说话,就仰头看着他笑,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痛快吗?”等他笑歇了,你才轻声问。
萧若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大团白雾,然后迅速散开。“痛快。”他斩钉截铁地说,握着你的手紧了紧,“从未有过的痛快。”
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雷梦杀派来清理附近街道的小队。火把的光晃动着靠近。萧若风揽着你,往更深的阴影里退了退。
“接下来呢?”你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铠甲边缘一处卷起的铁片。
“接下来”萧若风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也许正在上演权力交割的最后一幕。
而他站在这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等父皇兄长会登基,等朝局稍稳。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你,“我们离开天启。去雪月城,或者回乾东城住些日子,然后江南?塞北?你想去哪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早膳吃什么。你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闪闪发光的期待。那个被琅琊王身份包裹了太久的萧若风,正在一层层剥掉沉重的外壳。
“不着急。”你说,将他铠甲领口一片粘着的枯叶拈掉,“等你把该了的事情都了干净。我就在学堂,哪儿也不去。”
萧若风还想说什么,那队士兵已到了近处。带队的是个年轻校尉,看见萧若风,慌忙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地往你身上瞟。
萧若风微微皱了皱眉,侧身将你挡得更严实了些,只简短吩咐了几句警戒的事宜,便挥手让他们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你才从他身后探出身,若有所思:“你这位兄长会顺利吗?”
“会。”萧若风答得没有犹豫,“该铺的路,该扫的障碍,今夜之后,都不会再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以后那是他的北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彻底的抽离。
你听懂了,不再多问,只将微凉的手塞进他同样冰凉的掌心。
“冷,”你道,“回去吧。陈先生应该还温着茶。”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落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天色不再是纯粹的黑,东方天际渗出了一点很淡的蟹壳青,稀释着浓重的夜幕。长夜将尽,最冷的时刻却还未过去。
“阿楹。”萧若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兄长他日后”
“不会有如果。”你干脆的截断他的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无雨,“你选了他,我信你。至于以后若真有那一日,”你侧头看他,笑了笑,“我的剑又不是摆着好看的。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雪月城,还有江湖吗?”
萧若风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你。天色又亮了一分,足够他看清你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与笃定。那些盘旋在心底的、关于帝王心术、关于鸟尽弓藏的隐忧,忽然就被这目光熨平了。
他何其有幸。
“走吧。”他重新迈步,这次脚步更轻快了些,“回去喝茶。然后也许该想想,第一站去哪里。我记得你说过,想看杏花?”
“杏花开还早呢。”
“那就等它开。”
你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身影也融进将明未明的晨雾里。身后,皇宫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血腥与算计,笨重地拉开帷幕。而你们选择了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路或许不平,却通往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