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你低声问,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走。”萧若风点头,伸手为你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你们牵着马,悄无声息地走出学堂侧门,融入帝都沉睡前的最后一片寂静夜色。
回头望去,学堂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而熟悉,而那巍峨的宫城方向,依旧灯火明灭,如同巨兽永不闭合的眼。
然后你们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马蹄包裹了软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穿过熟悉的街巷,避开夜间巡逻的卫队,凭借着对天启城的了如指掌,你们如同两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座巨大而沉重的城池。
当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城内的光影与气息隔绝时,迎面而来的是旷野略带寒意的、却无比自由的夜风。
你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轻轻夹了夹马腹。
骏马领会心意,迈开步伐,由走渐疾,最终在官道上小跑起来。夜风扑面,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天启的沉郁。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路程,就此开始。
目的地……
江南,姑苏。
…………
姑苏城,城外寒水寺下。
草庐依山傍水而建,周围是几畦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地,角落里一架古朴的水车随着溪流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呀”的轻响,如同岁月的低吟。
篱笆上爬着些初生的藤蔓,绽出星星点点的嫩绿。一架简易却结实的秋千挂在老树下,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木马,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
春日暖阳洒下,一切宁静而充满生机,与不远处香火缭绕的寒水寺钟声相和,俨然一处世外桃源。
叶鼎之收到你和百里东君几乎前后脚的回信,确认了你们即将南下的消息后,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他拿着信纸,快步走进屋内,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文君!东君和阿楹回信了!他们真的要来姑苏一聚!”
易文君正在窗边绣着一件小儿用的衣服,闻言立刻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漾开惊喜的光彩:“真的?他们……何时能到?”
声音温柔,带着久别重逢的期盼。
“东君信里说已从雪月城出发,阿楹他们从天启来,算算路程,应该前后脚都能到。” 叶鼎之将信小心收好,眉宇间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与期待,“我们四个……兜兜转转,历经风波,终于又能重新坐在一处,把酒言欢了。”
他弯腰,一把抱起正在地上摆弄几块光滑鹅卵石的两岁儿子叶安世,将他高高举起,惹得小家伙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叶鼎之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儿子的小额头,眼中是为人父的无限慈爱:“小安世,爹爹的好朋友,还有你最漂亮的阿楹姑姑,最厉害的东君伯伯,要来看你喽!到时候,他们一定也会特别喜欢我们小安世的!”
小安世虽不懂具体意思,却能清晰感受到父亲那份毫无保留的快乐,他也跟着挥舞着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咿咿呀呀地附和着。
易文君放下手中的针线,单手托腮,噙着一抹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丈夫与儿子嬉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此刻的她,褪去了曾经的天真烂漫与后来的惊惶无措,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是历经风雨后终得安宁的满足与恬淡,还有身为人母的温婉光辉。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八个字,便是此刻这间小小草庐里,最真实、最动人的写照。
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如同守护着风雨后好不容易筑起的、脆弱的暖巢。
只是,沉浸在重逢喜悦与平静生活中的他们,谁都没有料到……
或者说,内心最深处或许一直隐隐担忧,却不愿去深想的变故,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冷酷无情。
这一日,叶鼎之如往常一样,拎起竹篮,准备去附近的市集采买些日常用度和新鲜食材,好招待即将到来的贵客。
他细心检查了草庐周围的简易警戒,又亲了亲妻儿,这才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山外的小径上。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在草庐周围潜伏监视了不知多久的天外天之人,终于确认了最合适的时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悄然收紧了包围圈,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
几日赶路,你和萧若风的车马,终于抵达了姑苏地界。
一路南行,越往南,春意越浓。道旁杨柳如烟,桃花灼灼,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金灿灿地晃人眼。天气也愈发和煦,阳光明媚却不炽烈,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连呼吸都带着花草的甜香。
你们一开始从天启出发,是骑马出行,在途中一处大城镇,又换乘了一辆外观普通、内里却舒适宽敞的青篷马车,以更好地掩人耳目,也免去长途骑乘的风尘劳顿。
萧若风主动接过了车夫的活计,他换上粗布衣衫,戴了顶遮阳的斗笠,姿态从容地坐在车辕上,竟也像模像样,不显突兀。
你偶尔掀开车帘,看着前方他挺直的背影驾驭着马车平稳前行,忍不住弯起唇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扬声问道:“王爷,亲自当车夫的感觉如何呀?可还习惯?”
萧若风闻言,回头看了你一眼,斗笠下的脸庞带着笑意,朗声应道:“感觉么……视野开阔,清风拂面,倒也自在。比坐在那四四方方的车厢里,或是困在那雕梁画栋的王府书房中,确实要……不差。”
你被他的回答逗得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洒在春日的官道上。又行了一段,你再次探头打量四周景色,远处粉墙黛瓦的村落隐约可见,更远处山峦含翠,景色与北方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