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北风卷着冰碴,
抽打在栾城青灰色的城墙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同无数细密的砂纸在打磨着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
城头值守的士卒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挂在眉睫,
但他们的眼神却锐利如鹰,
紧紧盯着远方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
将军府议事堂内,
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着北地的酷寒。
卫昭身披常服,
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指尖正点在沙盘上标志着栾城东北方向的一处隘口——簸箕口。
张焕、赵铁柱等几名核心将领分列两侧,
神情肃穆。
“根据‘聆风阁’最新传回的消息,”
卫昭开口,
声音沉稳,
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镇北侯麾下那支号称‘鬼嵬军’的精锐,
约三千人,
已于三日前秘密拔营,
动向诡异,
其前锋斥候的活动范围,
正向我栾城东北屏障簸箕口一带收缩。”
张焕眉头一拧:
“鬼嵬军?
就是那支据说用了最新改良的龙池水,
完全没有发病,
还变得力大无穷、不惧伤痛,
但也愈发狂躁的部队?
他们想干什么?
绕过主防线,
直扑我腹地?”
卫昭尚未回答,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
将一枚细小的铜管恭敬地呈给卫昭:
“将军,
聆风阁急件,
风铃三响。”
堂内众人神色一凛。
“风铃三响”是聆风阁最高等级的情报讯号,
代表着万分紧急、确凿无疑的军机。
卫昭迅速拧开铜管,
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
他抬起眼,
眼中寒光乍现,
将纸笺递给身旁的张焕。
“鬼嵬军的目标,
并非簸箕口。”
卫昭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他们是冲着我们囤积在后方黑石谷的越冬粮草和刚刚运抵的一批军械而来。
领军者是袁朔的心腹爱将,
‘屠夫’狄雷。
其部众皆饮用了大量龙池水,
预计两日后的子时,
借风雪掩护,
穿过野狼涧小道,
突袭黑石谷。”
张焕看完密信,
倒吸一口凉气:
“野狼涧?
那条路崎岖难行,
近乎废弃,
他们竟敢走那里?
而且目标是黑石谷……若是粮草军械有失,
我军这个冬天……”
“他们敢走,
是因为龙池水给了他们超越常人的体力和在恶劣环境下行军的‘勇气’,
或者说,
疯狂。”
卫昭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
“但既然我们知道了,
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野狼涧的出口,
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他转向众将,
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
“张焕,
你即刻率两千弓弩手,
携带全部火箭、火油罐,
提前埋伏于野狼涧出口两侧高地,
依山势构筑简易工事。
敌军不出涧口,
不许妄动!”
“赵铁柱,
领一千重甲步卒,
堵死涧口,
结成‘铁壁阵’,
我要让他们出来一个,
死一个!”
“其余各部,
按预定方案,
扼守各处要道,
防止敌军另有偏师或溃兵流窜。”
“传令黑石谷李恒,
加强戒备,
但没有我的命令,
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谷口堡垒!”
将领们轰然应诺,
迅速领命而去。
卫昭独自留在堂内,
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信上。
纸笺上是崔令姜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不仅标明了敌军兵力、路线、时间,
甚至预估了其因龙池水影响可能采取的疯狂战法。
“令姜……”他低声念了一句,
心中那份因获悉惊天阴谋而沉甸甸的压力,
似乎因这及时精准的情报而稍得缓解。
她的“聆风阁”,
已然成为他在这迷雾般的乱世中,
最敏锐的眼睛和最聪慧的耳朵。
两日后,
子时将至。
野狼涧外,
风雪愈发狂暴。
张焕伏在冰冷的岩石后,
身披白色斗篷,
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他眯着眼,
看着下方那条如同巨兽裂口般的漆黑涧道,
耳边只有风雪的呼啸。
他身后,
两千弓弩手如同雪雕般静默,
弓弦已悄然扣上箭矢,
火箭头上的油布包裹严密,
火折子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
涧道内依旧死寂。
饶是久经沙场,
张焕手心也微微沁出汗水。
他在心中再次默念了一遍崔令姜情报中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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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后,
借风雪……”
就在更夫敲响子时梆子的声音隐约被风雪送来之际,
涧道深处,
终于传来了异响——并非整齐的步伐,
而是杂乱、沉重,
如同困兽喘息般的脚步声,
其间还夹杂着意义不明的低吼与咆哮。
来了!
张焕精神一振,
轻轻抬手,
做出了准备的手势。
下一刻,
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漆黑的涧道中涌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
甲胄歪斜,
但体型却异乎寻常的魁梧,
双目在雪夜中泛着不正常的赤红,
口中嗬嗬作响,
挥舞着兵器,
毫无阵型可言,
如同一群被驱赶出笼的疯兽。
正是饮用了龙池水的鬼嵬军!
他们一冲出涧口,
看到前方严阵以待的“铁壁”重甲阵,
非但没有畏惧退缩,
反而发出更加狂躁的嘶吼,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放箭!”
张焕看准时机,
一声令下。
咻咻咻——!
刹那间,
无数火箭如同流星火雨般,
从两侧高地倾泻而下,
划破黑暗,
精准地落入疯魔般的敌军队列中。
火油罐紧跟着砸落,
砰然碎裂,
遇火即燃,
瞬间在敌军中制造出片片火海。
“嗬嗬!”
“杀!
杀光!”
火焰灼烧着皮肉,
发出焦臭,
但这些鬼嵬军士卒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反而更加疯狂地冲击着赵铁柱的重甲阵线。
他们的力量确实惊人,
刀剑砍在重甲上火星四溅,
有时甚至能留下深痕。
偶尔有重甲士卒被数名疯兵合力撞倒,
瞬间便被乱刃分尸。
战况一时间陷入胶着,
疯兵的悍不畏死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张焕在高地上看得分明,
心中凛然:
“这龙池水,
果真邪门!”
但他并不慌乱,
因为卫昭的部署远不止于此。
就在疯兵主力被重甲步卒和火箭死死缠住之际,
涧口两侧,
预先埋设的绊马索、铁蒺藜纷纷发挥作用,
不断有疯兵踉跄倒地。
更致命的是,
卫昭亲自率领的一支五百人轻骑,
如同幽灵般从侧翼雪林中杀出!
卫昭一马当先,
手中长枪如龙,
直取那名在阵中疯狂呼喝、体型格外高大的敌将——狄雷。
狄雷双眼赤红如血,
见卫昭冲来,
狞笑着挥动一柄沉重的开山斧迎上。
“卫昭!
拿命来!”
他的吼声沙哑扭曲,
充满了非人的暴戾。
枪斧交击,
爆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卫昭只觉手臂微麻,
心中暗惊对方力量之大。
但他胜在武艺精湛,
心志坚定。
长枪如毒蛇吐信,
不与对方硬拼力量,
专挑其因疯狂而露出的破绽。
几个回合下来,
狄雷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但他恍若未觉,
攻击反而更加狂暴。
然而,
失去了理智的猛兽,
终究敌不过冷静的猎人。
卫昭瞅准一个空档,
长枪如电,
瞬间刺穿了狄雷的咽喉!
狄雷庞大的身躯僵住,
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轰然倒地。
主将毙命,
剩余的鬼嵬军疯兵更加混乱,
虽然依旧在本能地厮杀,
但已不成体系。
在守军步骑配合、弓弩覆盖的持续打击下,
逐渐被分割、包围、歼灭。
当黎明前的第一缕微光艰难穿透厚重的云层时,
野狼涧口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谷地中尸横遍野,
大多是被烧焦或插满箭矢的鬼嵬军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臭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
——那是龙池水力量消散后的残留。
卫昭驻马立于战场边缘,
玄色大氅染满了血污与雪泥,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这片修罗场。
张焕和赵铁柱前来复命,
身上也都带着厮杀后的痕迹。
“将军,
来袭三千鬼嵬军,
尽数歼灭,
我军伤亡……不足五百。”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胜利后的疲惫,
更有一份对己方战力的自豪。
张焕补充道:
“多亏了崔姑娘的情报和将军的部署,
若是被他们悄无声息摸到黑石谷,
后果不堪设想。”
卫昭微微颔首,
目光望向栾城方向。
这一战,
不仅粉碎了镇北侯一次阴狠的“斩首”行动,
保住了至关重要的粮草军械,
更向所有暗中窥视的势力,
清晰地展示了栾城如今的力量,
——不仅有料敌先机的敏锐,
更有坚不可摧的防御与雷霆般的反击之力。
然而,
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看着那些死状凄惨、如同被某种力量扭曲了生命的鬼嵬军士卒,
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龙池水或者说观星阁背后那阴谋的可怕与残酷。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更是一场对抗那股阴影笼罩下非人力量的初捷。
前路,
依旧漫长而艰险。
他拨转马头,
沉声道:
“清理战场,
厚葬我军将士。
敌尸……集中焚化,
小心处理,
避免疫病。”
风雪依旧,
但栾城的旗帜,
在晨曦微光中,
猎猎作响,
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