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仙子留下的那一缕“隙梦引”,如同一枚冰针,刺入了陈默沉沦意识的最深处。没有带来温暖,没有带来力量,只有一股清冽到刺骨的“醒”,强行撬动了他与那无边黑暗之间,那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的隔膜。
“咔嚓”
意识深处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光涌进来,只有更深的、更混乱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裂缝外缓慢渗透。但与之前那纯粹的死寂、吞噬一切的黑暗不同,这股渗透进来的黑暗里,混杂了无数破碎的、颠倒的、扭曲的“信息”。
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一股无形的、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沿着那道裂缝,滑向一个未知的、更深层的所在。
阳光刺眼。
陈默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感和强烈的光线让他本能地眯起眼,同时感到一阵恶心。他发现自己正跪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双手被粗糙的、带着倒刺的“禁灵锁”反绑在身后,锁链冰冷,勒进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耳边是嘈杂的、带着亢奋与恶意的议论声、嘲笑声、唾骂声。
“叛徒!败类!”
“竟敢勾结魔道,残害同门!”
“炼尸炉的杂役,果然心性歹毒!”
“别云仙子亲自执法,今日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陈默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庄严肃穆的广场,地面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雕刻着狰狞异兽的执法碑。广场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玄天宗的弟子,有外门的杂役、普通弟子,也有穿着更精美服饰的内门弟子,甚至远处的高台上,还隐约能看到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身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鄙夷、愤怒、幸灾乐祸。
这里,是玄天宗执法堂前的广场。是他记忆中,处置犯下重罪的弟子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背叛宗门?勾结魔道?残害同门?
陈默的大脑一片混乱。之前的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地火窟、炼尸炉、三具尸体、炼化、那神秘出现的云鹤仙子、以及她留下的冰冷话语和那一缕“隙梦引”这些片段与眼前“真实”的场景激烈冲突,让他头痛欲裂。
是了这是梦。是那个笼罩启明堡的“真实梦境”。但这里,似乎是梦境的另一层,更“深”的一层。如果说地火窟那一层,是试图用“炼化挚爱”的残酷来击溃他,那么这一层是要用“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来彻底碾碎他的意志吗?
虚空行者你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肃静!”
一个清越冰冷,如同玉磬相击的女声响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道高挑曼妙的身影,在一众内门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玄天宗内门精英弟子制式的月白色劲装,衣襟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腰束玉带,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外罩一件同色的、质料轻薄的广袖长衫,行动间衣袂飘飘,带着一股出尘的仙气。她青丝高绾,以一根简单的白玉云纹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天鹅颈。
她的容貌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唇色如樱。只是那精致的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厌恶。周身散发着筑基五层修士特有的、凝实而强大的灵力波动,让她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
别云仙子。玄天宗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骄之一,筑基五层,剑法超群,深受宗门器重,同时也是执法堂的执法弟子之一。
她停在陈默面前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罪徒陈默,” 别云仙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冰冷的威严,“你身为外门杂役,不思勤勉,反而心生邪念,暗中勾结黑煞谷魔修,盗窃宗门地火窟炼尸炉,意图炼制邪祟之物,更残忍杀害同门弟子柳慕云、叶知秋、幻妖三人,夺取其修为精血,证据确凿,罪大恶极!你,可知罪?”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心头。勾结魔修?盗窃炼尸炉?杀害柳慕云三人?夺取修为精血?
荒谬!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陈默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别云仙子:“我没有!你胡说!”
“还敢狡辩!” 别云仙子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内门弟子跳了出来,指着陈默的鼻子骂道,“人证物证俱在!执法堂弟子亲眼看到你从地火窟中出来,身上沾染着柳师妹她们的气息和血迹!炼尸炉旁还有你留下的痕迹!你还想抵赖?!”
“就是!我们还在你住处搜出了与黑煞谷往来的信物!” 另一个弟子附和道,手中举起一块漆黑的、刻着骷髅头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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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那都是栽赃!是陷害!” 陈默奋力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倒刺更深地刺入皮肉,鲜血染红了手腕。“柳师姐她们她们是” 他想说她们是被送进地火窟的尸体,是炼尸炉炼化的对象,但话到嘴边,却猛地卡住。
不能说。在这个“梦境”的设定里,柳慕云三人是“内门弟子”,是被他“杀害”的。他说出“尸体”、“炼化”,只会被当成疯话,或者坐实他更加变态的罪名。
“她们是什么?” 别云仙子上前一步,冰冷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陈默呼吸一窒,“说啊?说不出来了?因为你心里清楚,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她转头,对着高台上的长老方向微微躬身:“诸位长老,弟子别云,提请依宗门铁律,对叛徒陈默,处以——剔骨抽魂,烈火焚身,神魂永镇炼魂塔之刑!”
“准!”
高台上,传来一个苍老而冷酷的声音,一锤定音。
广场上响起一片兴奋的欢呼和叫好声。仿佛即将被处以极刑的,不是他们的同门,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妖魔。
剔骨抽魂,烈火焚身,神魂永镇这是玄天宗对付最凶恶叛徒的极刑,意味着肉体和灵魂都将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陈默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荒谬和愤怒。这就是虚空行者编织的“梦境”吗?不仅要让他承受“炼化挚爱”的痛苦,还要让他背负“残害挚爱”的罪名,最后在“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中,被“正义”的名义处以极刑?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两个身材魁梧、气息凶悍的执法弟子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抓住陈默的肩膀,就要将他拖向广场中央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刑台。
“等等。” 别云仙子突然开口。
执法弟子停下动作。
别云仙子走到陈默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服。你觉得是冤枉,是陷害。”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她。
别云仙子绝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弧度:“但,那又如何?在这个世界,我说你有罪,你便有罪。我说你该死,你便必须死。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碍事了。”
陈默瞳孔骤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像是单纯的“梦境”角色台词。那语气,那眼神仿佛带着一丝“自我意识”?
难道这个“别云仙子”,并不仅仅是梦境中的虚像?
没等陈默细想,别云仙子已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执法者姿态,清喝一声:“行刑!”
陈默被粗暴地拖向刑台。他能闻到刑台上残留的血腥气和焦臭味,能看到那专门用于“剔骨”的、闪着寒光的钩刃,用于“抽魂”的、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魂钉,以及刑台中央,那口翻滚着赤红色、温度高到扭曲空气的“焚身烈火”的铜鼎。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刑台台阶的瞬间,眉心皮肤下,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痕迹,突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冽的悸动。
是那缕“隙梦引”!
紧接着,灵魂深处,那点由三色余烬顽强燃烧形成的、微弱的温暖,也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险,猛地跳动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微弱、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奇异嗡鸣,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不稳定的晃动、扭曲。别云仙子冰冷的脸、周围狂热的人群、高台上模糊的长老身影、狰狞的刑台、翻滚的烈火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剧烈的涟漪。
而在那涟漪荡开的、景象扭曲破碎的缝隙间,陈默惊鸿一瞥,似乎看到了另一幅画面的一角——
是启明堡!是医疗区的天花板!是叶知秋苍白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嘴巴开合,似乎在呼喊什么!
是现实!是沉眠中的现实画面!
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模糊不清,但陈默无比确定,那才是“真”!
“我不在这里” 他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不是对别云仙子说,不是对周围任何人说,而是对他自己,对他灵魂深处那点三色余烬,对眉心那缕“隙梦引”说。
“这是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眉心那点暗色痕迹骤然发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清冽的、仿佛能洞穿迷雾的“醒”!
“咔嚓——!!!”
这一次,碎裂的声音,响彻了他的整个意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