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栖云轩内一片宁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点破虚妄的洞察、以及玉石俱焚的决心,都只是梦境中的一场噩梦。
孕云(柳慕云的梦境身)醒来时,陈默已如往常般备好了温养灵粥,正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她。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与对妻子的关切,昨夜静室中那阴鸷、贪婪、操控阵法的模样荡然无存,完美得无懈可击。
“醒了?感觉怎么样?昨夜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陈默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孕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冰冷的杀意,低声道:“许是孩子闹腾,有些心悸。”
“定是这小家伙急着要见爹娘了。” 陈默笑着,掌心覆上她微隆的小腹,灵力温和地探入,带着纯粹的安抚意味,“别急,乖孩子,好好长,爹娘等着你。”
他的手掌温暖,灵力纯正,与昨夜那暗紫色阵法、虚空之种的邪恶气息截然不同。若非昨夜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孕云几乎要再次沉溺于这温柔的假象。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孕云没有立刻动手,她需要时间。逆转秘法复杂凶险,她需得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并且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最好是在陈默最放松、对“孩子”最关注、对阵法操控可能最专注的时刻。
然而,腹中的“胎元”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太多时间。
它的成长速度,在经历了昨夜的刺激和孕云心绪剧烈波动后,竟再次飙升!原本只是微弱的搏动,如今已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越来越强韧、越来越活跃的生命气息,仿佛迫不及待要挣脱母体的束缚,降临世间。
孕云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仅仅月余,便已如怀胎七八月般显怀。孕吐、乏力、灵力滞涩等孕期反应也愈发强烈,让她无暇他顾,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卧床静养。陈默更是将“照顾”做到了极致,几乎寸步不离,所有饮食汤药皆亲手查验,连她偶尔的蹙眉叹息,都会引来他紧张地询问。
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如今在孕云眼中,却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温柔的网。她能感觉到,陈默那温和表象下,日渐增长的、焦灼的期待。他对她腹部的关注,有时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完工的、完美的艺术品。
他在等。等这个“工具”成熟,等那个“节点”到来。
孕云也在等。等一个能一举斩断孽缘、逆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机会尚未到来,变故已先降临。
那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孕云在陈默的搀扶下,于院中缓缓散步。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庭院中的灵花灵草散发着宁静的芬芳。陈默低声与她说着宗门近日的趣事,语气轻松。
突然,孕云腹中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剧痛!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慕云!” 陈默脸色骤变,立刻扶住她,灵力狂涌而入探查。
“疼好疼” 孕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痛得眼前发黑。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团生命气息正在疯狂地冲撞、挣扎,仿佛要破体而出!一股强大、混乱、带着某种原始本能的力量,从“胎元”深处爆发,冲击着她的经脉、脏腑,甚至神魂!
“怎么会明明还未足月!” 陈默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超出“完美夫君”模板的、真实的惊愕与一丝慌乱。他立刻抱起孕云,冲回卧房,将她平放在床榻上,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道温和醇厚的青色灵光打入孕云体内,试图安抚那狂暴的胎动,并稳固她动荡的气血。
然而,那来自“胎元”的力量极为怪异,陈默那精纯的灵力竟有些压制不住。孕云的腹部,竟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隆起,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其下暗流汹涌的灵力乱流,以及一个蜷缩着的、散发微光的轮廓!
这是要提前分娩?!
不,不对!这感觉,远比正常分娩更加狂暴、混乱,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急于挣脱束缚的疯狂!
“稳住心神!引导灵力护住心脉和识海!” 陈默厉喝一声,额角青筋跳动,显然也在全力施为。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转而引导孕云自身的星辰之力,在体内形成层层屏障,保护要害,同时分出一缕灵力,试图与那狂暴的“胎元”建立联系,安抚其躁动。
但“胎元”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对那引导的灵力置之不理,甚至反过来吞噬、同化,变得更加强大。孕云的意识在剧痛和混乱力量的冲击下,开始模糊、飘散。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那来自体内的狂暴力量撕碎、意识沉入黑暗之际,一股奇异、柔和、温暖的力量,突然从“胎元”的最深处涌出!
这股力量与之前的狂暴混乱截然不同,纯净、安宁,带着一种新生的、懵懂的、依恋的情绪,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她痛苦不堪的身体和灵魂。它主动与陈默引导的灵力融合,与孕云自身的星辰之力共鸣,迅速抚平了体内乱窜的狂暴力量。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的、仿佛生命得到圆满的饱胀感。腹部的蠕动变得规律而有力,不再是挣扎,而是某种本能的、向外的推力。
孕云模糊的意识中,仿佛“听”到了一个微弱、稚嫩、却无比清晰的意念,直接在她灵魂中响起:
“娘亲”
是孩子的意念?!这怎么可能?!未出生的胎儿,怎会有如此清晰的灵智传递?
没等她细想,身体的本能已接管了一切。在陈默的辅助和那奇异温暖力量的引导下,生产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没有血污,没有狼藉。当最后的推力完成,一团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从孕云体内轻盈地滑出。
白光渐渐散去,露出一个粉雕玉琢、不沾丝毫污秽的婴儿。他(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小脸红润,周身萦绕着极其纯净、微弱的星辰灵气,眉心一点淡淡的、与孕云眉心印记有几分相似的银蓝色光点若隐若现。
是个男孩。
陈默小心翼翼地用早已备好的、用灵蚕丝织就的柔软襁褓,将婴儿包裹好,轻轻抱在怀中。他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与孕云皆有几分相似的小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初的惊愕慌乱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满足。那温柔如此真实,如此厚重,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寒冰,与他之前任何一次的“表演”都截然不同。
“我们的孩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娇嫩的脸颊。
婴儿似乎有所感应,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呜咽,然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纯净,如同最上等的黑色水晶,又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茫然,然后,目光缓缓转动,先是看向抱着他的陈默,眼中露出一丝天然的亲近,然后,转向了床上虚弱疲惫、却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过来的孕云。
当他看到孕云的瞬间,那双纯净的眼中,骤然亮起惊人的光芒!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孺慕、依赖、欢喜,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极其深刻的眷恋!
“咿呀” 他伸出小小的、莲藕般的手臂,朝着孕云的方向,努力地挥舞着,脸上绽放出一个纯净无邪的、能让人心都化开的笑容。
这个笑容,这个眼神,如同世间最温暖、最纯净的光,瞬间穿透了孕云心中所有的冰冷、恨意、决绝与警惕。她构筑了数月的心理防线,在亲生骨肉这第一眼凝望、第一个笑容面前,轰然倒塌。
所有的阴谋、算计、虚假、危险,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她眼中只剩下这个孩子,这个从她身体里孕育、与她血脉相连、对她露出全然的信赖与爱的小生命。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孕云眼眶中涌出,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母爱。
“孩子我的孩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陈默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入她的臂弯。
当那柔软、温暖、带着淡淡奶香的小身体落入怀中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的、安宁的幸福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孕云彻底淹没。所有的疲惫、痛苦、疑虑,都在这幸福感中消融。她低头,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怀中的小人儿,轻轻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
婴儿在她怀中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唧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缕银发,安然睡去。
陈默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相拥的母子,脸上带着温柔满足的笑容,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残留的阴霾也似乎散去。他伸出手,将妻儿一起轻轻拥入怀中。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的气息与宁静的幸福。栖云轩内,一派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孕云依偎在陈默肩头,抱着熟睡的孩子,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满足。什么梦境,什么真相,什么阴谋,什么逆转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此刻,她只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只想守着她的夫君和孩子,在这宁静美好的青云宗,度过漫长而幸福的一生。
至于昨夜清云的点醒,那逆转秘法的残酷,那虚空之种的威胁似乎都只是产前焦虑引发的、一场过于荒诞可怕的噩梦罢了。
看,这一切多么真实。温暖的怀抱,安稳的家,可爱的孩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孕云缓缓闭上眼,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甜美、再无一丝阴霾的黑暗。
更深层、更牢固、以“天伦之乐”与“母爱本能”为锁链的美好梦境,无声降临,将她温柔地、彻底地包裹。
而在她沉沉睡去的意识最深处,那枚被她遗忘的、由清云留下的逆转秘法印记,以及那缕与“外面”联系的微弱感应,正在这“美好”的潮水中,渐渐黯淡、沉没,如同沉入最深海底的顽石。